設計哲學：深澤直人——無意識設計

核心理念

「思考需要時間。感受只需一瞬。」——深澤直人¹

大多數產品設計都想被注意到。深澤直人的設計卻希望在你注意到之前就已被使用。他稱之為「無意識設計」（Without Thought）：訴諸身體而非頭腦的設計，建立在人們無需決定就會做出的既有動作之上。你不必學習怎麼拉一條垂下的繩子——你的手早就知道。借用既有行為的設計不需要說明書、不需要新手引導，也不會有使用者停下來思考的瞬間。正如他在 designboom 訪談中所說：「物件的設計對應著我們的無意識動作，以及圍繞我們的環境。」¹

這是一種與本系列已描繪過的兩種「減法」都不同的減法。Dieter Rams 以移除來釐清：精簡後的物件宣告自身的功能。原研哉以移除來邀請：留白的物件等待你的詮釋。深澤直人則徹底移除了詮釋的必要。物件嵌入一個原本就存在的行為，互動在有意識的注意力抵達之前就已完成。Rams 宣告。原研哉邀請。深澤直人消融。

背景脈絡

深澤直人 1956 年生於山梨縣，1980 年畢業於多摩美術大學產品設計系。他先在 Seiko Epson 擔任前瞻開發設計師八年，1989 年移居舊金山，加入 ID Two——也就是後來的 IDEO——為矽谷的產業做設計。1996 年他回到日本，創立並主持 IDEO 東京辦公室。²³

顧問公司的那些年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鍛鍊出他的方法。IDEO 所實踐的以人為本設計，核心是觀察——看人們實際上做什麼，而不是聽他們說自己做什麼。深澤直人把這件事磨得更為激進：觀察人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做了什麼。人們把傘靠在牆邊、把袋子掛在門把上、不用看就摸到電燈開關——一整套運行於意識底層的行為詞彙。1999 年起，他開始圍繞這個想法舉辦年度工作坊，並將其命名為 Without Thought。第一件商業上的證明也出自同一年的工作：一台為無印良品（MUJI）設計、最終進入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館藏的 CD 播放機。²⁴

2003 年他自立門戶，在東京創立 Naoto Fukasawa Design，並推出 ±0（Plus Minus Zero）——一個以「剛剛好」為理念的生活用品品牌。³各種機構職務接踵而至：MUJI 設計顧問委員會成員、家具製造商 Maruni 的藝術總監、2010 至 2014 年擔任 Good Design Award 評審委員會主席、多摩美術大學教授，並自 2012 年起出任日本民藝館館長——那座由柳宗悅為表彰無名日常工藝而創立的東京博物館。²³最後這項任命是所有職務中最不令人意外的。深澤直人的整個職業生涯就是一個論證：最好的設計，如同最好的民藝，不需要作者的簽名也能成立。

代表作品

MUJI 壁掛式 CD 播放機（1999）：一台會播放音樂的排風扇

這個構想始於一種相似性：播放機裡旋轉的 CD，看起來就像廚房排風扇轉動的扇葉。深澤直人把這個相似性推到底，連排風扇的介面也一併借了過來——一條垂下的拉繩。成品由 MUJI 自 1999 年起生產：一塊射出成型的 ABS 塑膠方形機身，邊長 17.1 公分、厚 3.8 公分，像排風扇一樣掛在牆上。垂下的電源線就是開關：一拉，外露的碟片便開始旋轉、播放音樂。⁴

互動本身就是設計。沒有人會為了一條拉繩去讀說明書；這個動作屬於浴室排風扇與衣櫥燈，手在腦袋介入之前就已經執行完畢。深澤直人設計的是一個內藏獎賞的小小誤導——本該送出流動空氣的動作，送出的卻是音樂。V&A（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的館藏條目直白地陳述了這套信條：產品不應需要說明書，其功能應當在直覺層面不言自明。⁴

MoMA 將這台播放機納入永久館藏，MUJI 則持續生產了數十年。⁵對一件電子產品而言——這個品類的邏輯本是計畫性淘汰——這樣的長壽正是論證中安靜的另一半：附著於人類行為而非技術週期的物件，比技術本身活得更久。

±0 加濕器（2003）：落在地板上的一滴水

加濕器是 ±0 的創牌宣言——這個品牌與他的工作室同年成立。它是一個直徑約 30 公分、有光澤的甜甜圈，以聚碳酸酯與聚丙烯成型——Cooper Hewitt 的館藏紀錄形容它是受水滴啟發、閃亮如球莖般的造型。⁶加濕器的職責是把水送進空氣裡；深澤直人乾脆賦予物件水本身的形態，讓它坐在地板上，像一灘被潑灑而後臻於完美的水。

表面處理承載著這套哲學。兩片成型件相接的接縫被打磨、縮到最小、黏合、上漆、手工拋光，直到整個物件讀起來是一個連續的形體。⁶量產加上手工修飾，用來抹去製造的痕跡——這與 Jony Ive 在 Apple 對看不見的接縫的執念如出一轍。使用者從不會有意識地注意到那道不存在的接縫。這正是重點。一道可見的接合處就是一次對注意力的小小索求，而無意識設計不在任何地方花費注意力。

如同 CD 播放機，加濕器也進入了 MoMA 的館藏。⁷兩件兩中：博物館為刻意不起眼而設計的物件蓋章認證。

為 Maruni 設計的 Hiroshima 椅（2008）：工業規模的工藝

2008 年，Maruni 木工——座落於這張椅子得名之城的家具製造商——與深澤直人共同推出 Maruni Collection，深澤直人並出任公司的藝術總監。³⁸Hiroshima 扶手椅是系列旗艦：山毛櫸或橡木，扶手與低矮的椅背收束成一條連續的線，沒有任何一處讀起來像造型手法。⁹部件以五軸 CNC 銑床切削，再由手工組裝與修飾——±0 加濕器的生產邏輯，翻譯成了木頭。⁸

這張椅子拍起來並不驚豔，而這是刻意的。它的品質是你坐到第三十分鐘才發現的那些，而非看到第一秒就注意到的那些——正是深澤直人所說的設計本質，那個「你起初錯過的」、唯有使用才會揭示的東西。¹

最具分量的背書來自庫比蒂諾：Apple 興建 Apple Park 時，為園區的露台用餐區與訪客中心訂購了數千張 Hiroshima 椅，並客製表面處理以配合建築。⁸這家對看不見的細節最為執著的公司，用一張正是依此原則設計的椅子，佈置了自己的總部。

方法論

Without Thought 工作坊自 1999 年起每年舉辦：設計師拍攝並記錄各種無意識行為，再設計能附著其上的物件。³原始素材從來不是某種造型或技術，而是一個已然存在的行為。深澤直人的官方簡歷把這套方法濃縮成一句話——在人們的無意識行為中尋找設計的起點——而他對這個目標的簡稱，是「消融於行為的設計」。³

這需要的紀律多半是捨棄。設計師的本能會推向新奇、簽名式風格、可辨識的手筆。深澤直人把這些視為缺陷：「我喜歡一個專案不販賣我的名字或我的特徵，它只是一個恰好在那裡的物件。」¹他給年輕設計師的建議不是一種技巧，而是一種姿態：設計意味著客觀地觀察，意識到自己只是「更大環境中的一個單純元素」。¹

2006 年 6 月，他與 Jasper Morrison 為這套哲學立下了典律。兩人在東京 Axis 藝廊舉辦的展覽《Super Normal》匯集了約 200 件物品——像購物籃這樣的無名日常用品，與 Rams、Jacobsen、Bill、Noguchi 的設計經典並置——它們共享同一種品質：在長期的日常使用中，勝過那些更炫目的同類。¹⁰由 Lars Müller 出版的隨展書籍收錄了其中 204 件。¹¹Super Normal 是化為策展論述的無意識設計：最好的物件是那些因使用而變得隱形的物件，無論它出自名家之手，還是根本沒人記得是誰做的。

影響脈絡

誰塑造了他

Dieter Rams 提供了減法的譜系。Super Normal 的典律將 Rams 的 Braun 作品收為「把平凡做到完美」的標竿，而深澤直人的 MUJI 產品正是 Braun 那種潔白、沉默的機能主義最清晰的當代後裔。¹⁰這份傳承帶著一個突變：Rams 從物件中移除不必要的東西；深澤直人連互動中不必要的東西也一併移除。（直接影響）

民藝傳統——日本的民間工藝運動，其制度化身正是深澤直人如今執掌的那座博物館——提供了更深層的前提：無名的、不自覺的製作之所以能產出最高品質的物件，正因為沒有人試圖標新立異。²Super Normal 就是民藝的論點，為工業產品重新陳述一遍。（文化根基）

在 ID Two 與 IDEO 的顧問歲月打造了他的觀察方法。十四年浸泡在以人為本的設計實務裡，從矽谷到東京，讓觀察使用者成為他最本能的工具——而他隨後將這件工具對準了使用者自身覺察閾值以下的層面。²³（養成實踐）

他塑造了誰

MUJI 的產品性格。壁掛式 CD 播放機成為最能定義 MUJI 的物件：無品牌標誌、行為優先、對潮流無動於衷。作為設計顧問委員會成員，與藝術總監原研哉並肩，深澤直人打造的正是原研哉「空」的哲學所描述的物件——原研哉闡述虛空；深澤直人製造消失於其中的東西。原研哉曾將深澤直人重新設計的茶包收入他 2000 年的 RE-DESIGN 展，兩人共同錨定 MUJI 的設計思考已二十年。（同儕協作）

Jony Ive 與 Apple 共享的是譜系而非模仿：兩條路都通回 Rams。但這份敬意是具體的——數千張 Hiroshima 椅進駐 Apple Park 的用餐露台與訪客中心，手工修飾以配合園區。⁸當消費科技業裡最執著於細節的公司需要配得上自家總部的椅子時，它選擇了那位椅子拒絕表演的設計師。（同源譜系，具文獻背書）

貫穿的主線

把這三位與 MUJI 相關的減法者並排，本系列關於「少」的地圖便自行補完。Rams 的物件說：這是我的功能，僅此而已。原研哉的物件說：這個空間是你的。深澤直人的物件什麼也不說——你的手已經用過它了。Don Norman 為互動設計提供了「預設用途」（affordance）的詞彙——物件身上暗示使用方式的那些性質；深澤直人打造的物件幾乎全是預設用途而毫無訊號，因為它們所承載的行為，是你本來就有的。設計指南梳理了這些立場在本系列中的相互關係。（系列橋接）

我從中學到的

拉繩是完美的介面，因為它借用一個行為，而不是教授一個行為。這也是我對軟體的標準：HTMX 之所以行得通，是因為「點擊後置換 HTML」是網路最古老的動作；一個好的 CLI 旗標之所以行得通，是因為它符合之前每一個 CLI 養成的肌肉記憶。當有人必須去讀說明書的那一刻，我就讓他思考了——而思考，如深澤直人所說，需要時間。

常見問題

深澤直人的設計哲學是什麼？

深澤直人的哲學是「無意識設計」（Without Thought）：讓設計附著於人們的無意識行為，使用物件因此無需斟酌、無需說明、無需學習。他把目標描述為「消融於行為的設計」——物件消失在它所服務的動作之中。自 1999 年起，他透過年度工作坊，以及為 MUJI、±0 與 Maruni 設計的產品，持續發展這個想法。¹³

深澤直人設計了什麼？

他最著名的作品包括 MUJI 壁掛式 CD 播放機（1999，MoMA 館藏）、±0 加濕器（2003，MoMA 與 Cooper Hewitt 館藏）、為 KDDI 設計的 INFOBAR 手機（2003），以及為 Maruni 設計的 Hiroshima 椅（2008）——數千張這款椅子佈置著 Apple Park。他的工作室曾為超過 70 個品牌設計，包括 Herman Miller、Alessi 與 Samsung。²³⁵

什麼是 Super Normal？

Super Normal 是深澤直人與 Jasper Morrison 於 2006 年 6 月在東京 Axis 藝廊創立的概念與展覽，禮讚約 200 件物品——許多是無名之作，也有出自 Rams、Jacobsen 等設計師之手——它們以長期日常使用而非視覺新奇來證明自身價值。隨展書籍由 Lars Müller 出版，收錄 204 件物品。¹⁰¹¹

設計師能從深澤直人身上學到什麼？

觀察人們在不自覺間做了什麼，並為此設計。借用既有的動作，而不是發明新的——建立在已習得行為上的介面不需要說明書。以使用的第三十天來評判物件，而非第一眼的印象。並且把自己的簽名視為一種成本：那個「恰好在那裡」的物件，比努力表演的物件活得更久。¹

參考來源

圖片來源：肖像與 Hiroshima 椅攝影由 Naoto Fukasawa Design 提供；CD 播放機 ©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London；加濕器由 Cooper Hewitt, Smithsonian Design Museum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