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哲學：川久保玲，從零開始

原則

「我決定從零開始，從無開始，去做那些從未有人做過的事，做出帶有強烈形象的東西。」——川久保玲¹

大多數設計師從一個參照物出發：某個年代、某位繆思、某份檔案庫。川久保玲（Rei Kawakubo）卻從一片刻意留下的空白出發，並把它當作原料。大都會藝術博物館2017年的回顧展給這種方法起了一個精確的名字：她的作品活在「之間」（in-between），由兩個禪宗概念支撐，一個是無（mu），即空；一個是間（ma），即間隔，一種既是虛空又是體積的空間。¹ 原研哉用空來讓物件變得可容納，川久保玲用空來讓物件懸而未決：一件衣服停在服裝與雕塑之間、美與怪誕之間、已成與未成之間，拒絕落地。

這種拒絕一路延伸到語言。川久保玲幾乎從不解釋一個系列，極少接受採訪，並且把拒絕被詮釋當作原則。作品本身就是聲明，模糊不是溝通的失敗，而是溝通的目的。

背景

川久保玲1942年生於東京。她沒有受過設計師訓練：在慶應義塾大學修習美術與文學，在一家紡織公司的廣告部門工作過，做過造型師，然後開始自己動手做那些她找不到的衣服。1969年她啟用 Comme des Garçons 這個品牌名，意為「像男孩一樣」，1973年在東京登記成立公司。²

1981年的巴黎首秀像一次引爆。黑色、不對稱、撕裂、寬大版型，這些衣服無視了合身且帶裝飾的女性剪影的每一條慣例；評論家搬出了「後核爆」⁴之類的詞，時尚媒體則在驚駭與皈依之間分裂。² 不到十年，這種他們當初難以命名的風格重組了時尚的詞彙：黑色成為預設，解構成為技法，伸展台成為論辯的場所而非展示的舞台。2017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讓她成為繼1983年的伊夫·聖羅蘭之後，第二位在服裝學院獲得個人專題展的在世設計師。²

作品

1981-82年系列：作為建構的破壞

早期的巴黎系列確立了語法：帶有刻意開孔的衣服（「對我來說那些不是破口。那是讓布料獲得另一個維度的開口」¹）、用鬆開螺絲的機器織出的毛衣，織物一出機就帶著破損感，還有把身體輪廓完全藏起來的剪影。重點從來不是為震撼而震撼。重點在於，一件衣服的「瑕疵」可以被提升為它的主題，意圖與偶然之間的那片空間是可以居住的。

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1997年春季）：腫塊系列

彈性格紋洋裝在肩、背、臀部墊入填滿羽絨的凸起，這些「增生物」把穿著者的剪影變成了介於舞者與滴水獸之間的某種東西。時尚作者稱它為「腫塊與凸起」（lumps and bumps）系列；摩斯·康寧漢穿著這些衣服編了一支舞。它至今仍是她最完整的論證：衣服不必去修飾一個理想化的身體，因為它可以提出另一種身體。「我圍繞人體工作，但從不受限於人體必須是什麼樣子。」¹

Dover Street Market（2004年）：作為美麗混沌的零售

2004年，川久保玲與丈夫阿德里安·喬菲在倫敦開設了 Dover Street Market，一家按照她自己提出的「美麗的混沌」原則組織起來的多品牌店：新興品牌、Comme des Garçons 的各條產品線與外部藝術家的裝置在這裡相撞，整家店每年拆掉重建兩次。³ DSM 是作為商業模式的「之間」：既非精品店也非百貨公司，它成了前衛與街頭品牌走向世界的首要機構，其中包括年輕的維吉爾·阿布洛，她很早就上架了他的 Off-White。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Art of the In-Between》（2017年）：被制度化的拒絕

這場回顧展把140件設計不按時間軸，而是按成對的對立來組織：缺席/在場、設計/非設計、彼時/此刻，展廳的環形建築則召喚出無。¹ 川久保玲勉強配合，並且一如既往地拒絕回答展覽提出的問題。圖錄中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話出自她本人：「意義就是，沒有意義。」

方法

川久保玲的流程是為了躲開她自己的熟練而設計的。她曾說希望有「一種新的迷幻藥，讓我能以不同的方式、透過局外人的眼睛看世界」¹，而她的工作方法就是這個願望的清醒版本。她給打版師的指令以晦澀著稱：一張揉皺的紙、一個詞、一句把版型做錯的要求。團隊必須去解讀，而她的意圖與他們的解讀之間的距離，正是新形態出現的地方。「當舞蹈的自然動作被排斥、被否定，你就會得到新的形態。」¹

獨立是前提。Comme des Garçons 至今未上市、持續獲利，並且完全屬於她；她稱獨立「對我來說最為重要」，並以龐克的精神音域把自己描述為「一個到底的成年不良少年」。¹ 公司為實驗出資，實驗為公司正名。按她的說法，許多系列都始於「對社會狀況的憤怒或義憤」¹，作品先是論辯，然後才是產品。

影響鏈

塑造她的人

龐克——不是它的裝扮，而是它的姿態。川久保玲明確說過，她從龐克那裡取走的是「逆著庸常、逆著慣常做法」的精神。¹（態度基礎）

禪的美學——無與間作為繼承下來的文化工具，被磨成造形的工具而非裝飾。她與原研哉、安藤忠雄共享這一根基，用途卻截然相反：他們的空令人安寧，她的空令人不安。（哲學基礎）¹

她塑造的人

作為一門學科的解構。 馬丁·馬吉拉、赫爾穆特·朗以及整整一代安特衛普設計師，都在1981年系列所打開的空間裡工作。今天伸展台上每一道外露的縫線、每一條未收邊的下襬，譜系裡都有她。

前衛與街頭的合流。 透過 CdG PLAY、與 Nike 和 Supreme 的聯名，尤其是透過 Dover Street Market 的選品，川久保玲搭起了維吉爾·阿布洛及其一代人走過的那座橋，證明概念上的嚴謹與商業化的街頭文化可以共用一根衣桿。³

貫穿線

川久保玲與三宅一生、原研哉構成一個三角形。三人都從日本的「空」出發，各自瞄準的方向卻不同。三宅把空設計成自由，是褶襉洋裝裡的空氣。原研哉把空策展成可容納，是等待使用的空器。川久保玲把空武器化為問題，是那件不肯告訴你它是什麼的懸而未決的衣服。三宅的布服務於生活，原研哉的空服務於意義，川久保玲的「之間」服務於懷疑。時尚需要這三者；設計至今仍然需要。（系列橋樑）

我從中取走的

川久保玲那些晦澀的指令，是我所知道的反對把創意工作規定得過細的最有力論據。她故意給打版師留下一道縫隙，因為誤解本身就是設計工具，而這恰恰是給一個有能力的模型寫出最好的提示詞的方式：約束意圖，讓路徑保持未決，解讀就會浮現出你原本無法指定的選項。「從零開始」是一種真實的紀律，而不是口號：品味是一套技術系統這個論證，取決於你知道何時該拒絕自己的預設值。沒有人比川久保玲拒絕預設值拒絕得更久，也更有利可圖。

常見問題

川久保玲的設計哲學是什麼？

川久保玲從「之間」出發做設計，那是由禪宗概念無（mu，空）與間（ma，間隔）支撐的懸而未決的空間，也來自她公開的承諾：「從零開始，從無開始，去做那些從未有人做過的事。」¹ 她拒絕解釋自己的作品，把模糊當作目的而非失敗，並把獨立視為這一切的前提。

1981年 Comme des Garçons 的巴黎首秀為什麼著名？

它在一場秀裡打破了當時時尚的主流規則：黑色、撕裂、不對稱、寬大版型的衣服藏起身體而不是展示身體。最初的批評敵意讓位於全面採納，黑色成為時尚的預設色，解構成為標準技法，兩者都可以追溯到這場秀。²

Dover Street Market 是什麼？

川久保玲與阿德里安·喬菲2004年在倫敦創立的多品牌零售概念，圍繞她的「美麗的混沌」原則組織：Comme des Garçons 的各條產品線、新興設計師與藝術裝置共處於一家每年重建兩次的店裡。它成了連接前衛時尚與街頭服飾的關鍵機構。³

2017年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覽為什麼重要？

《川久保玲/Comme des Garçons：Art of the In-Between》讓她成為繼1983年的伊夫·聖羅蘭之後，第二位獲得服裝學院個人專題展的在世設計師；展覽以成對對立組成的主題結構，以及召喚出無的展廳，用她自己不作解釋的方式呈現了她的方法。¹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