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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k Rubin 的設計哲學:減到身分瀕臨瓦解為止

Rick Rubin 的黑白肖像,雙手交叉抱胸,蓄著招牌的灰白長鬍,身穿格紋襯衫,背景為白色

核心原則

「把一件事物減到它的身分開始動搖的那一刻。」——Rick Rubin,《The Creative Act》1

Rubin 的原則是減法。先給自己超出所需的素材,然後一路刪減,直到那件事物幾乎不再是它自己,就在那個邊緣停手。身分之所以存活下來,是因為身分屬於結構,而非裝飾。經過無情刪減後留下的部分,正是讓這件事物成為它自己的部分。其餘全是雜訊。

這種做法並不是把極簡當成美學偏好,而是把極簡當成診斷工具:刪減這個動作本身,會顯露出什麼才是必要的。一首歌到底需要什麼,得先拿掉那些你以為不可或缺的元素、聽聽它變成什麼樣子,才可能知道。刪減就是發現的方法。

脈絡

Frederick Jay Rubin 於 1963 年 3 月 10 日出生於紐約長島的 Long Beach。1984 年,他和 Russell Simmons 在紐約大學的宿舍房間裡共同創辦了 Def Jam Recordings。這家廠牌早期的作品——LL Cool J 的〈I Need a Beat〉、Beastie Boys 的《Licensed to Ill》、Run-DMC 的〈Walk This Way〉——把嘻哈確立為主流的商業力量。Rubin 不是音樂家,他是製作人:決定一張唱片聽起來如何的人,而不是決定它說些什麼的人。2

從一開始,讓 Rubin 與眾不同的就是他拿掉了什麼。當其他嘻哈製作人忙著層層堆疊取樣,Rubin 卻把音軌剝到只剩鼓、人聲與空間。4 Beastie Boys 的首張專輯之所以生猛而喧鬧,是因為 Rubin 把所有會讓它變得圓滑的東西都拿掉了。這種做法帶著挑釁意味:製作的缺席,就是製作本身。

接著他跨越曲風,製作了 Slayer 的《Reign in Blood》(1986)、Danzig 的首張專輯,以及 Red Hot Chili Peppers 的《Blood Sugar Sex Magik》(1991)。每一次,方法都不變:找出本質的聲音,移除一切遮蔽它的東西。曲風換了,方法沒換。

1994 年,Rubin 開始製作 Johnny Cash 的《American Recordings》系列,這個計畫定義了他成熟期的哲學。Cash 獨自在 Rubin 家的客廳裡錄音,只帶一把木吉他。沒有樂團,沒有 Nashville 式的製作,沒有弦樂、沒有和聲、沒有殘響。只有一副嗓子、一把吉他,還有歌。這個系列共發行六張專輯,讓 Cash 在 2003 年辭世前重新回到樂評與市場的高峰。2

2023 年,Rubin 出版了《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這本書把他的方法整理成一套普世的創作框架,而不只是音樂製作技術。它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冠軍。1

作品

American Recordings(1994-2010):減法的聲音

Johnny Cash 來找 Rubin 之前,已經在 Nashville 的過度製作裡待了數十年——那些專輯裡,定義了鄉村樂的嗓音被埋在管弦編曲、和聲合唱團與錄音室光澤之下。Rubin 的介入極為激進:他拿掉了除了 Cash 和他的吉他以外的一切。

第一張《American Recordings》錄於 Rubin 家的客廳。那聲音就是一個男人待在一個房間裡。殘響是自然的,來自房間本身的聲學,而非工程師轉動的旋鈕。情感衝擊來自缺席之物:沒有厚重的製作可以藏身,Cash 嗓音裡的每一道裂痕、每一次遲疑、每一段樂句之間的靜默,全都清晰可聞。那份脆弱是結構性的,不是演出來的。

這個系列讓 Cash 的事業重生,拿下多座葛萊美獎,也留下現代音樂史上最受推崇的翻唱錄音:Cash 版本的〈Hurt〉,原唱是 Nine Inch Nails。這場減法——一個瀕死之人唱著一首關於自我毀滅的歌,身邊只有一把木吉他——創造出原曲儘管製作豐厚、卻始終達不到的意義。

The Creative Act(2023):把方法變成哲學

《The Creative Act》不是一本音樂書,而是一本恰好出自音樂製作人之手的設計哲學書。全書 78 章,涵蓋:源頭、覺察、潛意識、創作、實驗、技藝與完成。核心論點是:創作並非自我表達,而是接收並轉譯已經存在的東西。創作者是天線,不是發射器。13

書中明確連結到禪宗與日本美學——同一套哲學傳統,也滋養了原研哉的「空」與藤原浩的策展式節制。Rubin 的冥想習慣、他在馬里布那間空蕩蕩的 Shangri-La Studio、他堅持把專注與臨在當成創作工具,全都源自同一處。

書中被引用最頻繁的段落主張:品味並非天生,而是可以鍛鍊的。「我們對作品、對它潛力的敏感度,並不是固定的特質。它可以被擴展。」1 在 Rubin 的框架裡,品味是一塊肌肉——Pharrell Williams 用同樣的比喻談自我覺察,佐藤可士和也把同樣的原則用在標誌性品牌塑造上:看見本質的能力是一種技藝,不是天賦。

Rick Rubin 著作《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的封面——亞麻灰底色上一個黑色圓圈,圓心有一個點

跨曲風製作:不變的方法

Rubin 製作過嘻哈(Beastie Boys、Run-DMC、Jay-Z、Kanye West、Eminem)、搖滾(Red Hot Chili Peppers、Metallica、System of a Down)、鄉村(Johnny Cash、Dixie Chicks)、流行(Adele、Ed Sheeran),以及口語作品(《Hamilton》原聲帶的姊妹作)。這樣的跨度正好證明了方法本身:如果減法在每一種曲風裡都成立,那麼減法就不是特定曲風的技術,而是一條普世的設計原則。2

他扮演的角色始終如一。Anderson Cooper 在《60 Minutes》上問 Rubin:「你會演奏樂器嗎?」「勉強會一點。」「你會操作混音台嗎?」「不會。我沒有任何技術能力。而且我對音樂一無所知。」「那別人付錢請你做什麼?」「我對自己的品味有信心,也有能力表達我的感受,事實證明這對藝人很有幫助。」2

在 Rubin 的模型裡,製作人是藝人這輩子會遇到最嚴苛的客戶——這個人透過對一切「只是還不錯」的東西說不,替藝人創造出交出最好作品的條件。The Chicks 的 Natalie Maines 精準地描述了這套方法:「他有能力也有耐心,讓音樂被發現,而不是被製造出來。」2

Rick Rubin 與 LL Cool J 出席夜生活場合——Rubin 戴著墨鏡、蓄鬍,LL Cool J 身穿勇士隊球衣,頭戴紅色頭巾

方法

Rubin 的方法有三個組成部分:專注、減法、排序。

專注是第一項技藝。「以全新的眼光看世界、彷彿初次見到它的能力,是創作工作的基礎。」1 馬里布的 Shangri-La Studio(一棟改建的宅邸,設備極少、自然光極多)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讓專注得以發生。環境空無一物,聆聽者才聽得見。

減法是首要的創作行為。Rubin 不會把自己的聲音加進一張唱片,他移除的是那些遮蔽藝人身分的聲音。Cash 的錄音是最純粹的例子:一切都被剝落,直到只剩人聲與吉他。但這條原則放諸四海皆準——一首 Beastie Boys 的曲子(拿掉圓滑)、一張 Metallica 的專輯(拿掉壓縮)、一段 Adele 的人聲(拿掉那些跟嗓音互相搶戲的編曲)。

排序是最後一項技藝。歌曲在專輯上出現的順序、能量在曲目表裡的推進節奏、情緒高峰的擺放位置——這些都是每首歌各自完成之後才發生的編排決定。Rubin 的排序直覺,能把一堆曲子變成一段體驗。這和 Paula Scher 在環境字體設計上做的事是同一種技藝(字母穿越一棟建築的序列),也和槇文彥在都市設計上做的事相同(空間穿越一座城市的序列)。

馬里布 Shangri-La Studio 的錄音空間——木質牆面的控制室,配有混音台與監聽喇叭

影響鏈

誰形塑了他

禪宗與日本美學給了 Rubin 減法的哲學框架。他的冥想習慣、他簡素的居住環境、他堅持把臨在當成創作工具,都承襲自同一個傳統——那也是滋養原研哉「空」的傳統。(哲學影響)1

嘻哈取樣傳統給了他策展式的方法。DJ 挑唱片,製作人挑聲音,Rubin 挑的是留下什麼、剪掉什麼。這和藤原浩用在時裝上的方法一樣:創作行為不是製造,而是選擇。(文化影響)

他形塑了誰

製作人作為作者。 在 Rubin 之前,音樂製作人是操作器材的技術專業人員。在 Rubin 之後,製作人成了創作視野的持有者:憑品味決定唱片聽起來如何的人,不受曲風限制。這個模型可以直接對應到 Steve Jobs 在 Apple 的角色:他不是設計師,而是設計師能交出最好作品的那個條件。

《The Creative Act》作為跨領域文本。 這本書的讀者遠遠超出音樂圈。設計師、建築師、作家與工程師都把它當成創作方法的文本。在本系列中,它與 Dieter Rams 的十項原則、Don Norman 的《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佔據同一片版圖:一套關於減法與專注的框架,不受媒介限制。

貫穿的主線

Rubin 為這個系列收尾,也點名了貫穿其中的原則:減法是首要的創作行為。Rams 從產品上拿掉裝飾。Tschichold 從字體排印上拿掉綴飾。原研哉從產品上拿掉身分,好創造出「空」。Virgil Abloh 從既有物件上拿掉 3%,並把這個拿掉的動作稱為設計。Rubin 則從一首歌裡拿掉一切,直到身分開始動搖,然後停手。停手的那一點就是藝術。本系列裡的每一位設計師都在實踐同一種紀律。而 Rubin 是替它命名的人。(系列橋樑)

我從中帶走的

「把一件事物減到它的身分開始動搖的那一刻。」這正是重構的直覺。刪程式碼,刪到測試差一點就要失敗為止。活下來的程式碼,就是真正要緊的程式碼。

常見問題

Rick Rubin 的設計哲學是什麼?

Rubin 把減法當成首要的創作行為。他的方法是:先給自己超出所需的素材,一路刪減到那件事物幾乎不再是它自己,然後在身分仍被保住、但一切多餘之物已然消失的邊緣停手。他認為製作人的角色,是透過專注、品味,以及說不的紀律,為藝人創造出交出最好作品的條件。他 2023 年的著作《The Creative Act》把這套做法整理成一個普世的創作框架。1

Rick Rubin 製作過哪些作品?

Rubin 共同創辦了 Def Jam Records(1984),製作橫跨各種曲風:Beastie Boys 的《Licensed to Ill》、Run-DMC 的〈Walk This Way〉、Slayer 的《Reign in Blood》、Red Hot Chili Peppers 的《Blood Sugar Sex Magik》、Johnny Cash 的《American Recordings》系列(1994-2010)、Adele 的《21》與《25》,以及 Jay-Z、Kanye West、Metallica、System of a Down、Dixie Chicks 和 Ed Sheeran。他出版了《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2023 年《紐約時報》暢銷榜冠軍)。2

Rubin 的方法和設計有什麼關聯?

Rubin 的減法原則,與 Dieter Rams 用在產品上的主張(「盡可能少的設計」)以及原研哉用在 MUJI 上的主張(「空,而非簡單」)互相呼應。在本系列中,《The Creative Act》與 Rams 的十項原則佔據相近的版圖:一套跨學科通用的減法框架。1

設計師能從 Rick Rubin 身上學到什麼?

一路刪減,直到身分開始動搖。經得起無情減法而留下的部分,正是讓這件事物成為它自己的部分。品味是可以鍛鍊的,不是天生的。專注——以全新的眼光去看的能力——是最根本的創作技藝。而創作者的角色或許不在於添加,而在於辨識出早已存在的東西,並移除一切遮蔽它的事物。


資料來源


  1. Rick Rubin, 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 (Penguin Press, 2023). Penguin Random House. 《紐約時報》暢銷榜冠軍。「減到身分開始動搖為止」、品味是可鍛鍊的技藝、專注作為創作工具、禪的影響。 

  2. Rick Rubin, 60 Minutes interview with Anderson Cooper, January 2023. 「我對自己的品味有信心」、Cash 的客廳錄音、「觀眾擺在最後」、Shangri-La 的裸牆、閉著眼睛聆聽。 

  3. Rick Rubin, Conversations with Tyler, Ep. 169, January 13, 2023. 「沒有東西是出自我們。創作者並不是在製造那件事物。」極簡主義對品味的影響。與 Glenn Gould 的《郭德堡變奏曲》比較。 

  4. Kanye West 談 Rubin,Yeezus 錄音期間(2013)。「他是個削減者,不是製作人。」另見:Premier Guitar, “Rick Rubin: Reducer, Not Producer.” 16 天內把 3.5 小時削減成 40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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