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哲學:王澍——我討厭完美的東西
核心理念
「我討厭『完美』的東西。對我來說,完美的東西不過是一堆不完美的東西拼湊在一起。」—— 王澍1
王澍用別人拆掉的房子蓋新建築。他立面上的磚瓦——有些已有千年歷史——是從被拆除的村落中搶救回來的,那些村落為中國的現代化讓了路。這種搶救並非生態意義上的回收再利用,而是記憶的保存:每塊磚都承載著它來自那棟建築的歷史,而接收它的新建築則成為被摧毀建築的檔案庫。
他的事務所名為「業餘建築工作室」。「業餘」二字刻意為之,帶有挑戰意味。「對我來說,做一個工匠或手藝人,就是業餘的,或者幾乎是同一回事。」王澍曾這樣說。2業餘者出於對工作的熱愛而建造,專業者出於對體制的義務而建造。王澍選擇了業餘的立場,因為中國的專業體系摧毀城市的速度比建設還快。
背景脈絡
王澍1963年出生於中國最西部的省份烏魯木齊。父親是音樂家兼業餘木匠,母親是圖書館員。他在南京工學院取得建築學學士和碩士學位,完成了第一個委託案——海寧的一座青少年活動中心——之後便完全退出了職業建築界。3
從1990年到1997年的七年間,王澍停止了建築設計。他把時間花在向杭州周邊的工匠學習鄉土營造技法上——夯土、木構架、傳統砌築。「如果你真的想成為一個好建築師,你應該先成為一個學者。」他曾如此表示。4這段學術休假在經濟上得到了他妻子暨建築合夥人陸文宇的支持。
1997年,王澍和陸文宇在杭州創立了業餘建築工作室。2012年,王澍獲得普利茲克建築獎——成為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中國公民。他的回應是:「這不對。他們應該把獎頒給我們,而不是只頒給我。」1
他的作品背景是中國的拆遷危機。「在過去二十五年裡,〔中國〕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把它拆掉。百分之九十,就在過去二十五年裡。」王澍對 PIN-UP Magazine 說道。「因為有這些大規模的拆遷,所有這些美麗的材料和廢墟散落各處,會讓你感到心痛。」4
代表作品
寧波歷史博物館(2008年):由千人之手完成的建築
寧波歷史博物館座落的基地上,曾經矗立著約三十個被拆除的村落。王澍用從浙江省各拆遷工地搶救回來的數百萬塊回收磚瓦建造了博物館的立面——部分磚瓦可追溯至千年以前。下部立面採用瓦爿技法,這是一種傳統的乾砌牆工藝,歷史上用於颱風過後重建村落,結合了二十多種不同尺寸的灰色和紅色磚瓦。5
「我把這棟建築的立面稱為——由千人之手完成的建築。」王澍說道。6這個描述是字面意義上的:多組工人用不同技法完成不同區段,在同一面立面上織就了一幅工法的織錦。牆面不是均勻的表面,而是一份記錄——記錄著多少雙不同的手,使用多少種不同的搶救材料,從被摧毀的事物中建造出新的事物。
普利茲克獎的評論文章中,Grace Ong Yan 如此描述:「它既是對中國拆遷重建工程的一種拒絕,也是確保該地區歷史在新建築中得以延續的一種方式。」5
象山校區,中國美術學院(2004-2007年):兩百萬片搶救瓦片
王澍為杭州產茶山丘間的中國美術學院校區設計了二十多棟建築,從被拆除的傳統民居中搶救了超過兩百萬片瓦用於屋頂覆蓋。規劃方式並非基於網格,而是王澍所稱的「散落建築的緊密佈局」——建築依照地景和彼此的關係擺放,而非理性的方格系統。3
校區使用夯土、竹模板澆築的水泥以及樸素的砌體構造。四種基本建築類型都以屋頂為重——屋頂是連接建築與天空和雨水的元素。搶救來的瓦片意味著每片屋頂都承載著浙江省被拆民居的材料,使校區真正成為流離失所的建築記憶的新家。
瓦山賓館(2013年):2,000立方公尺的夯土
作為象山校區的一部分,瓦山賓館包含2,000立方公尺的夯土牆——使用拆遷村落的碎石作為填充物,而非開採的泥土。屋頂上的人工山丘覆蓋著傳統燒製瓦片,竹製人行橋可通往起伏的表面。7
賓館將搶救手法推向了結構極限:被拆除的村落不只是表面裝飾,而是結構本身——被壓實成牆體、被踩踏為通道,如同住客一般真實地棲居於建築之中。
工作方法
「我設計校園大型建築的典型方式是,先思考並畫一些小草圖,大概花兩個月。然後——這是非常典型的中國方式——某天早上我會有一種非常清晰的感覺。我拉出紙,從這頭畫到那頭,大概工作四個小時完成設計。」8
表面上的即興背後是多年的積累。王澍跟隨工匠學習的那七年(1990-1997年)滲透在每一個設計決策中。「你應該理解你的工人和工匠在做什麼,」他說。「我的方式,我稱之為『髒的方式』。有一點髒,有一點不完美。我喜歡那種感覺。我不喜歡完美的東西。」8
業餘建築工作室每年只接一到兩個委託案。「我們想做有趣的事,我們想做好的作品。」1在一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建設的國家裡,王澍刻意的緩慢既是政治行為,也是美學選擇。速度拆毀了村落,緩慢則保存了它們。
「電腦連接的是你的大腦,」王澍說。「但手,連接的是你的心和你的身體。」1他用手繪圖,與用雙手工作的工匠一起建造。在一個比任何其他國家都更快地將建築數位化的國度裡,這種方法刻意保持類比。
影響脈絡
誰塑造了他
Aldo Rossi 給了王澍理論框架。王澍在同濟大學的博士論文直接受到 Rossi 的《城市建築學》(The Architecture of the City,1966年)影響,該書主張挖掘城市環境的歷史演變,尋找體現集體記憶的建築形式。「Rossi 對永恆與新事物的雙重追求,一種白紙般的狀態卻振興了傳統,與王澍自己尋找建築語法的道路產生了共鳴。」5
中國工匠(1990-1997年)賦予了他手工的語彙。七年來向在職的建造者學習夯土、木構架和砌築,意味著王澍將材料理解為實體的過程,而非抽象的規格。「工匠比建築師聰明。」他說。4
他影響了誰
材料記憶作為建築實踐。 王澍證明了搶救材料不是限制,而是一種設計素材——磚瓦中蘊含的歷史與其結構性能同等重要。每一位以有意義的方式(而非僅僅作為「漂綠」手段)使用回收材料的建築師,都在王澍開闢的空間中工作。
「業餘」的立場。 王澍拒絕職業建築界在中國拆遷文化中的共謀,為建築師如何在不放棄實踐的前提下抵抗體制壓力提供了範本。他沒有抗議,而是以不同的方式建造。
脈絡相承
王澍倒轉了法蘭克·乃特·萊特所確立的原則。萊特的建築源於基地本身——落水山莊使用的砂岩就開採自地塊本身。王澍的建築則源於其他場所——被拆除村落的材料在新結構中重生。萊特以大地給予的材料建造,王澍以拆遷隊丟棄的材料建造。兩者都將材料視為意義的載體。但萊特的材料承載的是其來源地的意義,王澍的材料承載的則是那些已不復存在之地的意義。安藤忠雄以混凝土建造——一種沒有歷史的材料。王澍以承載千年歷史的磚瓦建造。(系列銜接)
我從中汲取的啟示
「工匠比建築師聰明。」最接近材料的人,比指定材料的人更理解它。在軟體領域亦然——在正式環境中運行系統的部署工程師,理解的限制條件往往是設計系統的架構師從未考慮過的。
常見問題
王澍的設計哲學是什麼?
王澍實踐「業餘建築」——刻意拒絕職業建築界在中國拆遷重建開發模式中的共謀。他使用搶救材料(從被拆村落中回收的磚瓦、碎石)來保存材料記憶,並將傳統中國營造技法(夯土、瓦爿乾砌牆)與現代結構結合運用。他的建築有意為之地不完美:「有一點髒,有一點不完美。我喜歡那種感覺。」48
王澍設計了哪些作品?
王澍與陸文宇於1997年在杭州共同創立了業餘建築工作室。他的代表作品包括寧波歷史博物館(2008年,以數百萬塊搶救磚瓦建造)、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2004-2007年,兩百萬片搶救瓦片)以及瓦山賓館(2013年,2,000立方公尺夯土)。他於2012年獲得普利茲克建築獎——成為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中國公民。23
為什麼王澍用被拆除的建築作為材料?
王澍曾描述,在他主要創作之前的二十五年裡,中國拆除了大約百分之九十的傳統建築。他從拆遷工地搶救磚瓦,因為這些材料承載著它們所來自的建築的記憶。將它們用於新建築是一種保存行為:被拆除的村落在物質層面上繼續存在於王澍建築的牆壁之中。45
設計師能從王澍身上學到什麼?
放慢腳步。在一個同時推進數千個工程的國家,王澍每年只接一到兩個委託案。在設計之前先精通工藝——他跟隨工匠學習的七年所獲得的建築知識,比大學學位來得更多。而不完美並非失敗:「完美的東西不過是一堆不完美的東西拼湊在一起。」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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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 Shu, conversation with Toshiko Mori, Architectural League of New York, April 2, 2013. “Prize should go to us,” “hand connects to heart,” “perfect things” quote, annual commission limi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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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Announcement: Wang Shu.” “Being an artisan or a craftsman is an amateur,” prize reac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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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Biography: Wang Shu.” “Architecture is spontaneous,” education, founding of Amateur Architecture Studi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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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 Shu, PIN-UP Magazine interview by Andrew Ayers. “90 percent demolished,” “craftsmen are smarter than architects,” “scholar first,” demolition crisis con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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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e Roskam, “Structures of Everyday Life,” Artforum, November 2013. Aldo Rossi influence, Ningbo Museum analysis, Wright/brick connection, Grace Ong Yan essay referen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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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ladimir Belogolovsky, interview with Wang Shu, STIRworld, April 24, 2021. “Architecture completed by thousands of hands,” cultural continuit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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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tectural Review, “Wa Shan Guesthouse.” 2,000 cubic meters rammed earth, bamboo bridges, tile-covered artificial hi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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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 Shu, Cite Magazine interview, Spring 2012. “The dirty way,” design process description, “I don’t like perfect thing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