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哲學：乍哈·哈蒂——世上有360度

核心原則

「世上有360度，何必只守著一個方向？」——乍哈·哈蒂，《The Guardian》，2003¹

哈蒂拒絕直角。這不是審美偏好，而是一種哲學立場。直角是慣例。慣例是已解決問題的殘餘物——在原始問題早已不存在之後，依然被不斷重複。建築界在九十度網格上建造了太久，以至於網格本身變得隱形，被誤認為物理定律，而非文化習慣。哈蒂拒絕參與這個習慣，從而讓它無所遁形。

她的建築流動、彎曲、摺疊。牆壁成為地板，地板成為天花板，地景成為建築。這不是在結構上施加裝飾，而是從第一原理重新構思結構：若從幾何出發，而非從慣例出發，浮現的形態將是連續的，而非方盒子。

背景

乍哈·哈蒂1950年生於巴格達。她的父親穆罕默德·哈蒂是伊拉克著名的自由派政治家兼實業家。她先後在巴格達一所兼容並蓄的天主教學校、瑞士與英國的寄宿學校接受教育，並於1968至1971年間在貝魯特美國大學攻讀數學。數學根基並非偶然——它成為她空間思維的底層作業系統。²

1972年，她進入倫敦建築聯盟學院（AA），師從乘姆·乘哈斯（Rem Koolhaas）與伊利亞·乘赫利斯（Elia Zenghelis）。1977年以優異成績獲頒文憑獎後，她加入乘哈斯的大都會建築事務所（OMA）擔任合夥人。1979年，她創立了Zaha Hadid Architects。²

在接下來的十四年裡，她是全世界最受讚譽、卻沒有蓋過一棟建築的建築師。1983年，她為香港「The Peak」設計的競圖方案——一座「水平摩天大樓」休閒俱樂部——贏得了比賽，卻從未建成。她的繪畫和圖稿在美術館與博物館展出，建築媒體刊登她的提案，但沒有業主願意興建。她被稱為「紙上建築師」——這個稱號既是讚美，也是否定。³

卡迪夫灣歌劇院的競圖事件，將這個問題推向了頂點。哈蒂三度贏得設計競賽，建案卻始終未交給她。外界將此歸因於政治與體制阻力，哈蒂本人則指出這是「三重打擊」——身為女性、外國人，又從事非傳統的創作。「因為我是女性，我受到的評判嚴苛得多，」她說。⁴

但這段時期並未白費。後來委託她第一件建成作品的羅夫·費爾鮑姆（Rolf Fehlbaum）曾觀察道：「即使從未建造過任何建築，乍哈·哈蒂也已經從根本上擴展了建築在空間表達上的語彙。」³十年未建的作品其實是研究——是形式語彙的積累。等到建築終於落成時，它們渾然天成，而非試探摸索。

作品

維特拉消防站（1993）：凝固的運動

哈蒂的第一棟建成作品，是位於德國萊茵河畔魏爾、為維特拉家具公司設計的消防站。委託人費爾鮑姆深知，哈蒂的圖紙不是幻想，而是等待一位願意實現它們的業主的施工文件。⁵

消防站由一系列銳利的混凝土平面組成，看似正在運動——牆面傾斜、歪斜、切割空間，而非垂直於地面。哈蒂形容它是「凝固的運動」。這棟建築就像一張爆炸的照片，在碎片飛散之前的那一瞬間被暫停。它令人迷失方向、稜角分明，完全不像此前任何一座消防站。⁵

維特拉消防站如今已不再作為消防站使用（後來另建了一座傳統消防站），但它仍留在維特拉園區內作為展覽空間——證明了哈蒂的願景是可以建造的，而非紙上談兵。

羅森塔爾當代藝術中心，辛辛那提（2003）：美國的肯定

羅森塔爾中心是哈蒂在美國的第一座建築，也是扭轉評論界共識的作品。《New York Times》的赫伯特·乘尚普（Herbert Muschamp）稱之為「冷戰以來美國落成的最重要建築」。⁶

這座建築的手法是將街道拉入室內。一樓大廳是人行道的延續——相同的混凝土地面從室外流淌至室內，不設任何門檻。展廳向上堆疊為相互交錯的量體，每一間都有不同的天花板高度和比例。最終效果是一座既壓縮又開闊的建築，穿行其中的體驗本身就與牆上的藝術品同等重要。

海達爾·阿利耶夫文化中心，巴庫（2012）：連續曲面

位於亞塞拜然的海達爾·阿利耶夫文化中心是哈蒂最具辨識度的建築——一個流動的白色形體，屋頂、牆面與地面構成一個沒有可見接縫的連續曲面。建築彷彿從地景中自然生長而出，而非安放其上。

面對「自我放縱、恣意妄為」的批評，哈蒂在2016年英國皇家建築金獎的致詞中予以反駁，表示自己「長期被評論界嚴重誤解」。「對我而言，建築必須為社會進步做出貢獻，最終促進我們個體與集體的福祉，這一點從無疑問。」她說。⁷

倫敦水上運動中心（2012）：奧運尺度

為2012年倫敦奧運設計的水上運動中心，擁有一片跨度160公尺的波浪形屋頂，僅以三個支點支撐。內部是一個開闊的單一空間，容納兩座50公尺泳池和一座跳水池。屋頂如同魟魚般起伏——這正是哈蒂所言的靈感來源——創造出一個以建築幾何回應其所承載之活動——游泳——之流體動力學的空間。⁵

方法論

哈蒂先畫，後建。她的早期作品——從不可能的視角描繪建築、將之碎裂為交疊平面的畫作，受到馬列維奇與俄羅斯至上主義的影響——實質上是設計研究。「我對抽象藝術著迷不已，」她說。每幅畫都以繪圖無法捕捉、模型無法傳達的精度，探索一個空間概念。⁸

每次設計研究，她會產出超過100張草圖。「我不用電腦，」她說——這不是盧德式的拒絕科技，而是因為她的空間思維透過手眼協調運作，速度是數位工具無法匹敵的。電腦在後期介入，用來解決結構工程問題。願景在先，靠顏料與墨水誕生。⁸

「我不設計漂亮的建築，」她說。「我喜歡建築帶有某種原始的、充滿生命力的、貼近大地的質感。」⁹這句話拒絕了以「討喜」作為設計目標。她的建築是要被體驗的，而非遠觀欣賞的。那份迷失感是刻意為之——它迫使使用者主動地探索空間，而非被動地穿越。

影響脈絡

影響她的人

Rem Koolhaas 是她在AA的直接導師，也是OMA的合夥人。他的思想框架——將建築視為一種文化實踐，而不僅僅是建造實踐——賦予哈蒂將未建作品視為正當建築成果的信念。那十四年的「紙上建築」之所以可能，正是因為乘哈斯開創了先例：理念的價值獨立於建造之外。（直接影響）²

卡西米爾·馬列維奇與俄羅斯至上主義為她提供了形式語彙。她的早期繪畫——碎裂的、幾何爆發的、透視不可能的——直接承襲自馬列維奇的構圖。這種關聯並非裝飾性的。至上主義主張幾何形態可以獨立於再現而存在。哈蒂則主張建築形態可以獨立於直角網格而存在。（直接影響）⁸

她影響的領域

參數化建築作為一個領域。 哈蒂的事務所，尤其在合夥人帕特里克·舒馬赫（Patrik Schumacher）的推動下，成為參數化設計最具代表性的實踐者——運用演算法工具生成複雜的曲面形態。無論是否認同其成果，哈蒂證明了連續的、非正交的建築可以在機構尺度上建造，並承受真實使用的考驗。

建築界的女性。 2004年獲頒普立茲克建築獎（該獎26年歷史上的首位女性），2016年獲頒英國皇家建築金獎（首位以個人身分獲獎的女性），這些並非象徵性的姿態，而是體制性的承認：那位「紙上建築師」一直都是對的——她所面對的阻力源於偏見，而非作品本身。

貫穿的脈絡

哈蒂是安藤忠雄的鏡像反面。兩人都獲得了普立茲克獎，都經歷了漫長的無建築時期，都從非傳統途徑進入建築領域（安藤從拳擊，哈蒂從數學）。但他們的形式語言截然相反：安藤以清水混凝土、直角與靜謐建造；哈蒂以曲線、流動與張力建造。安藤不斷削減，直到只剩本質；哈蒂不斷生成，直到形態顯得必然。兩人都證明了信念——等待世界追上自己的意志——與才華同等重要。（系列橋接）

我從中學到的

哈蒂花了十四年，什麼都沒建。但那段時間所做的工作——繪畫、競圖方案、未建的提案——並非虛度。那是使日後建成作品成為可能的研究。啟示是：如果你還沒有在建造，也許你仍在工作。

常見問題

乍哈·哈蒂的設計哲學是什麼？

哈蒂的哲學核心在於拒絕直角和傳統網格，轉而擁抱流動、連續的建築形態。「世上有360度，何必只守著一個方向？」她如此發問。她相信建築應透過空間體驗促進集體福祉，而不僅僅是提供遮蔽。她的建築將屋頂、牆面與地面視為連續的表面，而非各自獨立的平面。¹⁷

乍哈·哈蒂設計了哪些作品？

哈蒂於1979年創立Zaha Hadid Architects。代表建築包括維特拉消防站（1993，首座建成作品）、辛辛那提羅森塔爾當代藝術中心（2003）、巴庫海達爾·阿利耶夫文化中心（2012）、倫敦水上運動中心（2012年奧運）、羅馬MAXXI博物館（2010）以及廣州大劇院（2010）。她於2004年獲頒普立茲克建築獎——該獎首位女性得主。²³

為什麼乍哈·哈蒂被稱為「紙上建築師」？

從1979到1993年的十四年間，哈蒂的設計贏得競圖、在博物館展出，卻始終未被建造。體制性的阻力——部分歸因於她的性別、國籍與非傳統的形式語言——阻礙了建設。但這段時期並非虛度：費爾鮑姆觀察道，「即使從未建造過任何建築，乍哈·哈蒂也已經從根本上擴展了建築在空間表達上的語彙。」³

設計師能從乍哈·哈蒂身上學到什麼？

信念是一種設計材料。哈蒂等了十四年才迎來第一棟建築，從未為了迎合傳統期待而妥協自己的形式語言。那些未建成的年月是研究，不是失敗。如果世界尚未跟上你的願景，問題在於：你是錯了，還是太早了？哈蒂，只是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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