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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哲学:隈研吾,刻意认输的建筑

以新宿高楼天际线为背景的日本国立竞技场,低矮的层叠屋檐托住了地平线

核心主张

“我的终极目标是把建筑‘抹去’。”——隈研吾(Kengo Kuma)2

多数建筑师终其一生都在做“赢”的建筑:比邻居更高、更响亮、更常被拍照。隈研吾却把自己的哲学建立在相反的那个动词上。他称之为负建筑(makeru kenchiku)——“认输的建筑”、失败的建筑——而且他把它当作一种自律,而非无奈的耸肩。2 建筑应当输给它的场地,让位于它的材料,并溶解进周围的生活。事务所自己的使命陈述,正是同一想法建设性的另一半:提出“在自然、技术与人之间开启新关系”的建筑。1 停止竞争的建筑,才终于能够连接。

这类口号的检验标准,是作者在赌注升高时是否仍然守得住。隈研吾的答案矗立在东京:一座国立竞技场,第一个手势就是小断面木材层层叠出的屋檐;一座刻意低伏的地标,优雅地输给了周围明治神宫外苑的树木。69

来路

隈研吾1954年生于横滨。这个起点由他自己讲述:十岁那年,他被带去参观丹下健三为1964年奥运会建造的国立代代木竞技场,当场决定要当建筑师。8 讽刺的是,把他招募进这一行的那座建筑,恰恰是他成熟期作品所拒绝的一切——一座英雄主义的混凝土纪念碑。他用整个职业生涯回应它,而不是模仿它。

他在东京大学攻读建筑,1985至86年在哥伦比亚大学担任访问学者,并于1990年、日本泡沫经济最眩目的顶点,在东京创办了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1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整部传记的枢纽。他第一座引人注目的建筑,是1991年的汽车展厅M2:一件刻意混乱的引用拼贴,正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爱奥尼柱式;用事务所自己的话说,它由“运用各种建筑样式、材料与尺度做成的碎片”拼装而成。3 然后泡沫破了。M2成了那个年代的替罪羊,东京的委托蒸发殆尽,此后大约十年,隈研吾去有活干的地方干活:小城镇、小预算、本地工匠、本地材料。8

2016年的隈研吾

放逐就是教育。在四国山间的梼原村,在温泉小镇和乡村美术馆里,他学会了和桌子对面的木匠一起造房子,而不是隔着海湾和天际线较劲。负建筑不是他先发明、再拿去应用的理论;它是1990年代对他所做之事的描述,被转写成了一套方法。

作品

梼原(1994—2018):把一座小镇当作实验室

隈研吾合作最久的客户,是一座只有几千人的山间小镇。二十五年间,他为梼原留下了一家以云为主题的酒店、一座町政府、一处茅草立面的“町之驿”集市、一座架在悬挑木斗拱上的木桥博物馆,最后还有云之上图书馆——天花板裂散成一片分枝的杉木树冠,读书就像坐在森林底下。7 重点不在其中任何一座建筑,而在那种关系:一位建筑师、一座小镇、数十年的信任,以及用本地杉木、由本地双手拼装起来的公共建筑。这是一份反作品集,也是他日后放大的每一个想法最初被小规模试验的地方。

梼原云之上社区图书馆内部,杉木构件像树一样在书架上方分枝

根津美术馆(2009):输给一座庭园

重返东京,他把乡下学到的功课蒸馏给了这座城市最时髦的街区。美术馆呈出一道长而低、带庇护感的屋顶,并让每位访客走过一条竹墙夹道的通路——那是一间压缩室,在艺术开始之前先把街道剥离干净。事务所把意图讲得很直白:大面积的玻璃开口是为了“让庭园、建筑与艺术品融为一体”,提供“远离都市喧嚣的歇息”。5 这座建筑的职责是过渡,而不是在场。你记住的是那段步行、那道屋檐、那座庭园;建筑早已让开了路。

根津美术馆低矮的屋檐与庭园相接,树丛间立着一座石塔

微热山丘南青山店(2013):接头即建筑

为一家台湾凤梨酥店,隈研吾把东京的一小块基地包进了一只木构的立体篮子里,其组合方式是地狱组(jigoku-gumi)——一种传统的互锁格栅,在这里被延伸到三维,使断面仅60mm见方的构件就能承担结构。事务所写下的抱负是“像森林或云一样柔软温暖的人性空间”。4 人人都会拍下的那张照片,回答了建筑很少提出的一个问题:如果细部就是建筑本身呢?这里没有贴在结构上的立面;榫接同时是结构、围护、装饰与品牌。

南青山的微热山丘,三维编织的地狱组木格栅

日本国立竞技场(2019):以原尺寸认输

奥运主场馆是这套哲学承受最大荷载的时刻。隈研吾团队与大成建设、梓设计组成联合体,把轮廓压低,将外周层叠成令人想起五重塔的深挑水平屋檐,并在其底面排布小断面的木格栅——它们由日本标准的105mm见方木料剖分而成,木材取自全部47个都道府县。6 他以法隆寺五重塔为直接先例,指出那里的椽子“最初就被设计得比实际需要略长一些”;他同时把整个项目定位为一次代际转向:“我们已不再处于‘拆了再建’的时代,必须摆脱对混凝土和钢的依赖。”6 连致敬的方式也很有他的特点——他设法把“丹下拱券的精髓”折入这座建筑的屋顶轮廓,而这座建筑在其他方面拒绝了丹下纪念碑所代表的一切。6

方法

隈研吾的方法,看作三次拒绝最为清楚。他拒绝物体:其著作 Anti-Object 反对那种“注定要从周围环境中凸显出来”的建筑,主张把建筑当作环境而非雕塑来体验。2 他拒绝大构件:他的结构是小单元的集合——细窄的杉木格栅、60mm的格栅构件、石板条、瓦片屏——因为小构件可以由工匠上手、在本地修复,并在人的尺度上被阅读。他还拒绝普适:每个项目都从那个地方本来就出产的东西开始,所以同一位建筑师在梼原用杉木,在别处则用当地的落叶松、石材或和纸。

集合这一步走得最深。整体式的巨物只有一种失效方式,也只有一位作者;由小构件织成的格栅,则把荷载、劳动与意义一并分散——它可以由许多双手建成,失掉一片也不至于失掉整体。他把这些叫作“粒子”。建筑因此更接近一块织物,而不是一尊塑像。

影响链

谁塑造了他

丹下健三的代代木体育馆——既是招募他的那位军士,也是他一生的反方论点。它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想要这份职业;成熟的隈研吾用杉木的谦逊回应它的混凝土英雄气概,然后又在自己的竞技场上向它的拱券悄悄致意。68(成型期的激发)

泡沫的破裂——他并非自愿的导师。乡下的十年教会了他与工匠协作、以微薄预算工作、以及材料的在地性;负建筑正是那十年被写成的教义。8(成型期的经历)

他塑造了谁

大断面木构的一代。 隈研吾让木材在混凝土长期垄断的尺度上变得可信——用杉木建成的国立竞技场,改写了“正经”结构的定义;全球的木构高楼与格栅展亭浪潮,都在用他的词汇争辩。

作为区域经济的建筑。 梼原模式——一座小镇、数十年、本地的材料与双手——已经成为远超日本范围的乡村振兴范本。7

贯穿线

隈研吾与彼得·卒姆托是本系列中成对的一组:同属材料优先的一代,动词却完全相反。隈研吾把建筑溶解成粒子,卒姆托则把它凝聚为在场感。在日本国内,隈研吾恰是安藤忠雄的精确反面:安藤把整体式巨物做到极致,在混凝土里浇筑沉默;隈研吾则把巨物溶解成木的粒子。与他血缘最近的是王澍——两人都从材料记忆与手艺出发,对抗千篇一律的城市——只是王澍打捞过去的瓦砾,隈研吾则延续过去的榫卯。而底层的感受力,把他与原研哉的“空”、深泽直人的“溶入行为”连在一起:那是日本设计共有的信念——最强的设计,是你几乎不会注意到的那一种。(系列衔接)

我从中带走的东西

负建筑是本系列里从建筑到软件最贴切的一次翻译。我信任的框架都是会认输的框架:它们让位于问题,暴露出小而可组合的部件,并从完成的作品里消失;而“会赢”的框架总要求应用本身是关于它们的。隈研吾的粒子其实是一套依赖哲学:许多小构件、标准尺寸、可在本地修复、没有哪一片大到无法更换。我希望自己交付的每个系统都这样搭建。而从M2到竞技场的这段弧线,是我反复重学的职业课:喧闹而聪明的东西赢得注意,却老得难看;那些小的、不光鲜的、贴近手艺的十年,才会复利般累积成一个国家愿意托付给你的东西。

常见问题

隈研吾的设计哲学是什么?

他称之为负建筑,即“认输的建筑”或失败的建筑:建筑应当让位于场地、材料以及使用它的人,而不是作为物体凸显出来。他公开表述的终极目标是把建筑“抹去”,而他的事务所把自身使命描述为开启“自然、技术与人之间的新关系”。12 落到实践上,这意味着小断面的本地木材、由现代工程学延伸的传统榫卯,以及溶入风景的形体。

隈研吾最著名的建筑有哪些?

东京的日本国立竞技场(2019)、南青山的微热山丘(2013)、根津美术馆(2009)、四国的梼原建筑群(云之上酒店、町政府、木桥博物馆与图书馆,1994—2018)、浅草文化观光中心,以及苏格兰的V&A邓迪(2018)。4567

隈研吾为什么在国立竞技场使用了全部47个都道府县的木材?

竞技场层叠屋檐的底面排布着小断面木格栅,它们由日本最常见的木料尺寸——105mm见方——剖分而成,木材取自全国每一个都道府县。6 这个手势让国立竞技场在字面意义上成为“国立”的,把一座奥运纪念物与日本的林业经济系在一起,并以材料的形式说出他的代际主张:“我们已不再处于‘拆了再建’的时代,必须摆脱对混凝土和钢的依赖。”6

M2是什么建筑,为什么它重要?

M2(1991)是隈研吾早年为马自达设计的东京展厅:一件刻意混乱的后现代拼贴,顶上戴着一根巨大的爱奥尼柱式,建成于泡沫经济的顶点。3 泡沫破裂后,这座建筑的恶名让他失去了东京的工作约十年之久——一场通往乡下的放逐,却孕育出他手艺优先、木材优先的成熟哲学。他把它留在作品集里,当作那个他必须输掉、才能找到自己的论点。8



  1. 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隈研吾简历——1954年出生;1985至86年任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1990年创办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曾任庆应义塾大学与东京大学教授(2009—2020年,现为名誉教授)。该事务所“提出在自然、技术与人之间开启新关系的建筑”。 

  2. 隈研吾,Anti-Object: The Dissolution and Disintegration of Architecture(AA Publications,2008)与 Architecture of Defeat(Routledge,2019;原书《负建筑》,岩波书店,2004)。“抹去建筑”这一目标见于 Kengo Kuma: Selected Works(Princeton Architectural Press,2005,Botond Bognar 编),隈研吾在书中写道,他的终极目标是把建筑“抹去”。 

  3. 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M2项目页面——1991年为一家汽车制造商在东京环状八号线旁设计的设计研究所,“由运用各种建筑样式、材料与尺度做成的碎片构成的混乱混合体”。 

  4. 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微热山丘南青山店项目页面——把传统的地狱组接头体系延伸为三维结构,构件断面缩小至60mm,“像森林或云一样柔软温暖的人性空间”(2013)。 

  5. 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根津美术馆项目页面——2009年的重建:竹墙夹道的通路,为融合室内与庭园而设计的屋顶,“让庭园、建筑与艺术品融为一体”的玻璃开口,“远离都市喧嚣的歇息”。 

  6. 东京大学,《善用木材与自然之风设计国立竞技场》——隈研吾访谈:以法隆寺五重塔加长的椽子作为屋檐的先例;取自全部47个都道府县的杉木;“我们已不再处于‘拆了再建’的时代,必须摆脱对混凝土和钢的依赖”;以及融入“丹下拱券的精髓”。格栅用料——日本标准的105mm见方杉木、剖分为小断面——见于该事务所的日本国立竞技场项目页面。 

  7. 日本国家旅游局,隈研吾在梼原町的作品——这组建筑包括:云之上酒店与餐厅、町政府、带茅草立面的“町之驿”集市、木桥博物馆,以及云之上社区图书馆。 

  8. 隈研吾,My Life as an Architect in Tokyo(Thames & Hudson,2021)——十岁时的代代木体育馆缘起、M2的后续影响,以及泡沫破裂后1990年代在乡下工作的十年。 

  9. 图片:日本国立竞技场,摄影 Arne Müseler(CC BY-SA 3.0 DE);隈研吾肖像,摄影 Strelka Institute(CC BY 2.0);云之上社区图书馆内部,摄影 Asset utilitist(CC0);南青山微热山丘,摄影 superidoljp(CC BY-SA 2.0);根津美术馆庭园,摄影 Ermell(CC BY-SA 4.0)。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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