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哲学：Virgil Abloh——一切都加上引号

核心原则

“多加两个百分点，或者少两个百分点，就能彻底改变一件事物……我的秘诀就是三个百分点。”——Virgil Abloh，哈佛设计研究生院演讲，2017¹

Abloh将此称为”3%方法论”，并将其追溯至Marcel Duchamp。1917年，Duchamp拿来一个批量生产的小便池，签上”R. Mutt”，命名为《泉》，提交给一场艺术展。物品本身未经改动，改变的是语境——这就是一切。Duchamp没有制造一个小便池，他做出了”小便池即是艺术”的决定。选择本身就是创造行为。

Abloh将这一原则应用于他涉足的每一个领域——时装、家具、建筑、音乐、平面设计。他从不从零开始，而是从已有之物出发，不断编辑，直到编辑本身成为表达。他的标志性手法是引号：鞋带上印着”SHOELACES”，中底上手写着”AIR”，IKEA购物袋上标注着”SCULPTURE”。一切都加上引号。引号在说：这件物品知道自己是什么，它知道你也知道，而这份”知道”就是设计。

一双Nike Air Jordan 1就是一双Nike Air Jordan 1。但一双中底印有Helvetica字体”AIR”、缝线外露、泡棉透过切割面板可见的Nike Air Jordan 1，就是Virgil Abloh的作品。鞋子本身变化不大，围绕鞋子的框架彻底改变了。而框架就是一切。

背景

Virgil Abloh于1980年出生在伊利诺伊州罗克福德，父母是加纳移民。母亲Eunice是一名裁缝，父亲Nee管理一家油漆公司。家庭属于工薪阶层，秉持加纳传统，期望子女从事务实的职业。Abloh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攻读土木工程，在校期间还兼做DJ，与朋友一起丝网印刷T恤。²

毕业后，他进入芝加哥伊利诺伊理工学院攻读建筑学硕士。IIT正是Ludwig Mies van der Rohe于1938年至1958年担任建筑系主任并设计了Crown Hall的地方——国际风格现代主义的经典建筑之一。Abloh在Mies设计的建筑中学习，在体制层面浸润了”少即是多”的哲学，毕业时既获得了专业学位，也确信建筑学本身对他想要构建的东西而言太慢了。¹

2009年，Abloh与Kanye West在罗马Fendi获得实习机会。West当时已是全球巨星，而Abloh不过是一个28岁的建筑学毕业生，兼职做DJ和丝网印刷T恤。这段实习让两人从内部了解了奢侈时装的运作机制——工坊、供应链、时装周的种种仪式。Abloh看清了这台机器如何运转，开始谋划如何将其为己所用。³

他从来不只是一种身份。他同时是DJ、建筑师、平面设计师、家具制造者、创意总监和时装设计师。他说这种多重身份是刻意为之。在哈佛设计研究生院的演讲中，他提出了”游客vs.行家”的框架——行家拥有深厚的领域专长和一万小时的精通；游客则带来局外人的新鲜视角。Abloh将自己定位为每个领域的永久游客，以建筑学为操作系统，其余一切皆为素材。¹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17岁的自己，”他反复说道，”相信一切皆有可能。”³

作品

Pyrex Vision（2012）：现成品即品牌

2012年，Abloh从工厂折扣店以每件约40美元的价格购入Ralph Lauren Rugby系列的库存法兰绒衬衫，在背面丝网印上”PYREX”和数字”23”，然后以550美元出售。他还在Champion帽衫和基础运动短裤上进行印刷。这个品牌叫Pyrex Vision，存续约一年后便被他关闭，转而投入更宏大的计划。⁸

产品不是重点，姿态才是。Abloh在商业层面上示范了3%方法论：从一个语境中取出一件现有服装（Ralph Lauren折扣货架），施加最小限度的干预（丝网印刷的文字和数字），在另一个市场（街头服饰）中重新赋予其语境。510美元的溢价让现成品的经济学逻辑变得清晰可读。时尚媒体不知道该称之为天才还是骗局。两种反应都证明了这个概念是成立的。

Pyrex Vision就是附带了收据的Duchamp《泉》。

Off-White（2013-2021）：一切都加上引号

2013年，Abloh在米兰创立Off-White。品牌的标志性手法是引号。鞋带上印着”SHOELACES”，裸露的中底材料印着”FOAM”，包装袋上压印着”PLASTIC”。对角条纹横贯服装。工业黄色安全带——那种仓库安全用的——被改造为时尚配饰。塑料扎带作为吊牌永久悬挂在鞋上。每一个元素都用引号标注出自己是什么，仿佛这件服装既是物品本身，又是对物品的评论。³

引号就是设计。它让每一件产品都成为一篇关于自身的文本。一条标注着”INDUSTRIAL BELT”的腰带，它既是一条腰带，又是一个”这是一条腰带”的声明，同时还在追问为什么一条腰带要卖这个价格——三层意义合为一体。这种手法承袭自概念艺术——Joseph Kosuth的《一把和三把椅子》（1965）同时展示了一把实物椅子、一张椅子的照片和”椅子”的字典定义。Abloh将Kosuth的三重并置应用于消费品，将物品及其批评折叠进一次购买行为之中。

2014年，即Abloh首次参评的那年，Off-White便入围LVMH大奖决赛。到2017年，品牌已创造可观营收，成为全球搜索量最高的时装品牌之一。它成为了此后所有动作的发射台。⁹

Nike “The Ten”（2017）：解构作为设计语言

2017年，Nike给了Abloh十款经典鞋型——Air Jordan 1、Air Max 90、Air Force 1、Blazer Mid、Air Max 97、Air Presto、Zoom Vaporfly、React Hyperdunk、Air VaporMax，以及（通过Converse的）Chuck Taylor——并赋予他完全的重新设计自由。成果便是”The Ten”，现代历史上商业影响力和文化影响力最大的球鞋联名系列。⁴

Abloh的干预手法在十款鞋上具体而统一。他在通常被完成面板遮盖的位置暴露出内部泡棉，移动Swoosh的位置，在鞋面开窗，并用Helvetica字体手写标签：”AIR”在中底，”SHOELACES”在鞋带，”OFF-WHITE for NIKE”在内侧。每一款鞋都保留了原有轮廓——3%方法论的实体化身。这些鞋既能被辨认出原型，又绝不会被误认为零售版本。

“The Ten”与此前所有Nike联名的根本区别在于范围和方法。以往在现有鞋型上的Nike联名大多只是修改配色和材质。Abloh修改的是结构本身：切开面板，暴露出Nike花了数十年精心完善使之不可见的制造过程。Presto的鞋面被切开，Blazer的后跟被解构以露出泡棉内里，Air Jordan 1的缝线被刻意留作粗犷原始的状态。他不是在重新设计鞋子，而是在为它们做注解——让那些成品消费品刻意隐藏的劳动和结构变得可见。

设计过程本身被公开记录。Abloh在Instagram上发布带有手写注释的原型照片，实时展示设计的演进。这种透明性——让迭代过程可见而非呈现一个完成的谜团——本身就是方法的一部分。”The Ten”呈现的不是精致的奢侈品，而是将设计行为本身作为产品。⁴

Louis Vuitton（2018-2021）：Dapper Dan打开的那扇门

2018年3月25日，LVMH宣布Virgil Abloh出任Louis Vuitton男装艺术总监——他是首位在主要法国时装屋担任此职位的黑人。⁶

他的首秀——2019春夏系列——于2018年6月21日在巴黎皇家宫殿花园发布。T台表面是一条棱镜般的渐变色带，在光谱的每一种颜色间流转。宾客名单超过一千人，其中许多来自传统时尚圈之外。当Abloh在谢幕时拥抱Kanye West，两人都流下了泪水。这一画面传遍全球。⁶

此后的系列将奢华剪裁与工装元素相融合，引入了源自技术户外服饰的绑带系统，并延续了定义Off-White的图形干预手法——大字体、引号、涂绘表面。他并非将Louis Vuitton做成街头风格，而是在论证：两者之间的区隔不过是守门人维系的虚构，而守门人刚刚把钥匙交到了他手中。他的首场LV秀启用了多元化的模特阵容，宾客名单打破了惯例——滑板手、DJ、嘻哈艺术家与Anna Wintour比肩而坐。信息是空间性的：谁在房间里，就改变了房间里一切的意义。

2019年，Abloh被诊断出心脏血管肉瘤——一种罕见且侵袭性极强的癌症。他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一边接受治疗，一边继续设计系列、表演DJ、在多个品牌间主导创意项目。2021年11月28日，他去世，年仅41岁。LVMH的声明称他为”一位天才设计师、一位远见卓识者、一位颠覆性的建筑师，一位无可挑剔的领袖。”⁷

方法论

2017年10月，Abloh在哈佛设计研究生院发表了题为”Insert Complicated Title Here”的演讲。演讲围绕他所称的”秘诀”展开——从建筑学院、Duchamp以及十年跨媒介创作实践中提炼的创作原则。¹

3%方法论：从已有之物出发，改变3%。这3%的改变就是创造性工作。这不是偷懒的借口，而是一种严格的纪律——要求你对原始对象了然于胸，才能精准找到那个实现转化的干预点。你保留不动的97%不是惰性，而是策展判断。

游客vs.行家：行家精通单一领域，游客不带惯性因而没有盲区。最具生产力的创作位置是”身处行家领域的游客”：对规则有足够的了解以理解惯例，又保持足够的距离以看清惯例所遮蔽的东西。Abloh终其一生以游客身份进入各个领域，在成为行家之前离开。

现成品：一切皆为素材。一件法兰绒衬衫是现成品，一双球鞋是现成品，一家有167年历史的法国时装屋也是现成品。创造行为在于选择和编辑，而非从无到有的制造。

“我用建筑学来表达作品，”Abloh在与Rem Koolhaas的System Magazine对话中说道，”因为我把自己做的所有东西都视为在为人们构建一种体验。”⁵

他的产出量惊人且有意为之。他同时管理Off-White、Louis Vuitton、Nike联名、IKEA MARKERAD家具系列、Evian矿泉水瓶重新设计、Mercedes-Benz创意总监工作，以及国际DJ驻场演出。他将这种广度视为统一的建筑实践，而非分散精力：同一套3%方法论应用于每一种媒介，同样的引号加诸一切之上，同一个问题反复叩问每一件物品：如果我重新框定它，会发生什么？

影响谱系

谁塑造了他

Marcel Duchamp赋予了他概念框架。现成品——选择某物是一种与制造某物等价的创造行为——是Abloh执行的每一个项目的基石。他在哈佛演讲中明确引用了Duchamp，并将3%方法论定位为现成品概念在商业设计中的当代延伸。（直接影响）¹

Mies van der Rohe通过IIT的建筑项目塑造了他。Abloh在Crown Hall学习——这座Mies设计的玻璃与钢结构建筑本身就是建筑学院——一栋对自身材料和结构完全坦诚的建筑。从Mies的材料坦诚到Dieter Rams的”少，但更好”，再到Abloh的引号，这条思想谱系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棵分叉的树：Mies去除装饰以揭示结构，Rams去除装饰以揭示功能，Abloh则添加文字来明确标注结构和功能。Mies和Rams信任使用者能够看到本质，Abloh则为之贴上标签——一种不同形式的坦诚，适应于视觉噪音泛滥的时代。（体制影响）

Dapper Dan构建了从街头到奢侈品的通道，使得Abloh的职业生涯在结构上成为可能。Dan在1980年代证明了市场对通过黑人文化重新诠释奢侈时装的需求确实存在。他因此被迫关门。二十五年后，Abloh将同样的关系正式化为一种模式，奢侈品行业选择了接纳而非诉讼。Dan的观察一语中的：”通常我们必须变成他们才能成功。我们做到了让他们必须变成我们才能成功。”Abloh走过了Dan的工作撬开的那扇门。（直接影响）¹⁰

Kanye West是催化剂和合作者。Fendi实习、共同的轨道、同时在音乐、时尚、建筑和公共生活中运作的意愿——West提供了多重身份创意生涯的运作模型，而这正是Abloh所构建的。（直接影响）

他塑造了谁

多重身份创意模式。 在Abloh之前，时尚行业期望设计师专注于本行。Abloh之后，创意总监被期望能做DJ、设计家具、策划艺术展、跨品类顾问，并维持一种本身就是创意产出的公共实践。职位描述因此改变了。

设计过程的民主化。 Abloh在Instagram上记录原型、草图和半成品的做法，让数百万从未思考过产品如何诞生的人理解了设计过程。他将透明性视为一种设计材料。

贯穿整个系列的主线

Abloh综合了本系列的所有张力。Rams问的是：我能去掉什么？Abloh问的是：我能重新框定什么？两人都抵达了清晰，但路径相反——Rams通过减法，Abloh通过注解。Kare设计的图标无需说明即可理解，Abloh设计的引号无需解释即可领会。安藤忠雄用混凝土和光来建造，因为他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因此没有需要忘却的惯性。Abloh在IIT接受了正规教育，却以永久游客的身份运作，刻意拒绝在任何单一学科中安定下来。Dapper Dan建立了自己的供应链，因为行业将他拒之门外。Abloh从正门走了进去——那扇被Dan数十年的努力撬开的门。

3%方法论是本系列中关于创造力最坦诚的表述。没有人从零开始。问题在于，你是承认源材料的存在，还是假装它不存在。Abloh给一切都加上了引号——包括他自己。

我从中学到的

每一次开源贡献都是一个现成品。Fork，改变3%，提交。diff就是创造行为，上游仓库就是现成之物。Abloh一定能理解pull request。

常见问题

Virgil Abloh的设计哲学是什么？

Abloh的哲学以”3%方法论”为核心——有意义的创造不需要从零开始。取一件已有之物，找到那个能实现转化的精确3%干预，编辑本身就是创造性工作。他将这一方法追溯至Marcel Duchamp的现成品概念，并将其应用于时装、建筑、家具和平面设计。他将自己的创作定位描述为永久的”游客”，为既有学科带来外部视角。¹

Virgil Abloh设计了什么？

Abloh创立了Pyrex Vision（2012）和Off-White（2013），设计了Nike的”The Ten”联名系列（2017）以及IKEA MARKERAD家具系列。他于2018年至2021年去世前担任Louis Vuitton男装艺术总监——成为首位在主要法国时装屋担任此职位的黑人。他还与Mercedes-Benz、Evian合作，并在此期间始终保持着国际DJ的职业生涯。³⁶

Virgil Abloh如何影响了现代时尚？

Abloh将Dapper Dan在1980年代开创的从街头到奢侈品的通道正式化。他的Off-White引号、Nike解构系列和Louis Vuitton系列证明，街头服饰与高级时装并非两个独立品类，而是一个光谱上的不同位置。他确立了创意总监作为跨学科人物的模式——同时在时装、音乐、艺术、设计和公共文化中运作。⁹¹⁰

设计师能从Virgil Abloh身上学到什么？

从已有之物出发。3%方法论要求你对原始对象有足够深入的理解，才能找到那个实现转化的干预点。让过程可见——Abloh公开记录创作进程，既建立了透明度，也培养了受众。承认你的来源：引号坦诚地标注了材料的出处。

参考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