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哲学:诺曼·福斯特,乐观主义者的机器

原则
“评审团选择了一位热切关心这个星球未来的建筑师,一位公开宣称的乐观主义者,对技术进步抱有坚定信念,但同时也相信建筑关乎人与生活品质。”——普利兹克奖评审团,1999年1
评审团的这句话是对福斯特立场最干净的表述,因为它点出了那种他拒绝承认为张力的张力。高技术与人性的温度通常被摆成对立面:机器美学对人的尺度。福斯特(Norman Foster)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论证二者是同一个项目。先进的结构正是你把日光送到办公室员工面前、送出一座公共屋顶花园、送出一座公民可以在其上方行走的议会的方式。评审词称赞他重新发明了高层建筑,并在法兰克福商业银行大厦造出了“可以说是第一座具有生态良知的摩天楼”1,而这种生态良知不是靠拒绝技术得来的,而是靠把技术加倍。3
背景
福斯特1935年生于曼彻斯特的一个工人阶级家庭,是从侧门走进建筑的:十六岁离开学校,在市财政官办公室工作,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完兵役,然后才在曼彻斯特学习建筑,并拿到奖学金去耶鲁读硕士。2 皇家空军比学位更重要。福斯特是终身飞行员,飞行是他的母语式隐喻:以更少做更多的纪律,形式即性能的结构之美。
在耶鲁他遇见了理查德·罗杰斯;回到英国后,两人创立了 Team 4,它为数不多的几座建筑宣告了英国高技派的登场。罗杰斯后来与伦佐·皮亚诺一起建造了蓬皮杜中心,这场运动的两种气质,福斯特的精确与皮亚诺的手艺,在那段合伙关系里有着共同的祖先。1967年 Foster Associates 成立,一段早期的师承塑造了此后的一切:与“以更少做更多”的伟大使徒巴克敏斯特·富勒合作,把建筑当作环境机器来对待的项目。2
作品
Willis Faber & Dumas(1975年):作为一个让你想待着的地方的办公室
评审团特别点出伊普斯维奇的这座保险公司总部,认为它是福斯特“开创了工作场所可以是宜人环境这一观念”的时刻:一道黑色玻璃幕墙沿着中世纪街道格局流淌而过,配有员工游泳池和屋顶草地公园。1 过去二十年里每一座设施丰富的办公场所都在这个论证的下游:这座建筑的技术(无框玻璃墙在当时是激进的)存在的意义,是让平常的工作日更好过一些。
汇丰银行总部大厦(1986年):作为诚实的结构
这座香港塔楼把楼层悬挂在钢桅杆与桁架上,把设备挪到边缘,并把架空的营业大厅下方的首层向公众敞开。据报道,它落成时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建筑;它至今仍是最清晰的建成宣言,说明结构的戏剧性可以服务于透明,而不是奇观。

国会大厦穹顶(1999年):作为剖面图的民主
福斯特对德国议会的改造在议事厅上方放了一个公共玻璃穹顶,螺旋坡道让公民真的可以走在自己的代表上方、向下俯视。1 评审团称他的国会大厦与大英博物馆大中庭是“出色的再设计式改造”,但这个穹顶已经超出了改造一词。它是被画成建筑剖面的政治:公众在上,政府在下,日光顺着一个镜面锥体灌进议事厅。没有哪份宣言能说得比这更直白。

圣玛丽艾克斯30号(2004年):生态摩天楼走向公众
这座人人都叫它小黄瓜的伦敦塔楼,把商业银行大厦的生态论证变成了一道剪影:一个圆润、渐收的形体让风顺着自身滑过,螺旋上升的采光井自然通风,能耗只有同等规模常规塔楼的一半。它的形状不是造型,而是被做得可见的空气动力学与采光,并且成了少见的、被公众带着喜爱接纳的工程驱动型建筑。

方法
Foster + Partners 的运作与其说像一间作坊,不如说像一个航空航天项目:上千人,工程师从第一天起就在房间里,对构件的不懈迭代,评审团注意到其跨度从门把手、书桌一直到一辆太阳能巴士。1 方法就是整合。常规事务所设计一个形式再交给工程师,福斯特的团队则设计性能,让形式从中浮现:小黄瓜的曲线来自风的研究,香港那家银行的轮廓来自它的悬挂结构,一座机场的屋顶来自光线与寻路的逻辑。
他一贯的押注正是富勒教给他的那一条:以更少做更多不是节俭,而是换一种方式的慷慨。更少的材料、更少的能耗、更少的视觉噪音,换来更多日光、更多公共空间、更多平静。又是飞行:滑翔机上没有一样东西是装饰性的,也没有一样东西是吝啬的。
影响链
塑造他的人
巴克敏斯特·富勒——既是合作,也是信条。富勒的环境算账(“你的建筑有多重?”)早在可持续性有名字之前几十年,就成了福斯特的设计良知。(成长期的师承)2
英国皇家空军与飞行——性能的美学。一只机翼之所以美,是因为它管用;福斯特的结构追求的是同一种同义反复。(成长期的经历)2
他塑造的人
生态高层建筑。 商业银行大厦与小黄瓜让环境性能成了摩天楼形式的驱动力;此后每一座“绿色塔楼”都在用福斯特确立的词汇来论证。1
苹果园区。 由史蒂夫·乔布斯委托、与乔纳森·艾夫的团队一起实现的库比蒂诺环形建筑,是企业园区尺度上的福斯特方法:巨大的技术雄心(世界上最大的曲面玻璃板)服务于一种平静的、公园般的日常体验。这座建筑读起来像一件苹果产品,因为福斯特的哲学与苹果的哲学早已趋同:技术消失在生活品质之中。
贯穿线
福斯特与伦佐·皮亚诺是高技派的两种气质,经由理查德·罗杰斯相连,又被本能分开。福斯特是系统乐观主义者:技术即掌控,完美的构件,整合的机器。皮亚诺是匠人:技术即工作坊的实践,可读的节点,一块加上一块。福斯特的建筑让人觉得必然如此;皮亚诺的建筑让人觉得是做出来的。扎哈·哈迪德把同一种英国工程文化带到了两人都没去过的地方:形式作为能量,而非性能。三人合在一起,标出了计算、手艺与表达把一个结构往不同方向拉扯的那片空间。(系列桥梁)
我从中取走的
福斯特的整合模式正是我想要的软件团队模式:性能需求从第一张草图起就在房间里,而不是在评审时才补上。小黄瓜的形状就是它的风荷载,正如代码里好的架构就是它的约束:当形式从力中浮现,之后就没有什么需要辩护。而国会大厦的穹顶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论据,说明透明是一项设计交付物,而不是一条政策:把坡道建在议事厅上方,监督就不再抽象。做可观测性的人会把它叫作一等公民的界面。
常见问题
诺曼·福斯特的设计哲学是什么?
服务于人的体验的技术乐观主义。普利兹克奖评审团把他概括为“一位公开宣称的乐观主义者,对技术进步抱有坚定信念,但同时也相信建筑关乎人与生活品质”。1 他的标志性动作是让环境与结构性能生成形式,小黄瓜的空气动力学收分、国会大厦的日光锥体,从而让先进的工程交付日光、公共空间与平静。
诺曼·福斯特最著名的建筑有哪些?
Willis Faber & Dumas(伊普斯维奇,1975年)、塞恩斯伯里视觉艺术中心、汇丰银行总部大厦(1986年)、法兰克福商业银行大厦(1997年)、国会大厦穹顶(柏林,1999年)、大英博物馆大中庭(2000年)、圣玛丽艾克斯30号“小黄瓜”(2004年)、米约高架桥(2004年)、北京与香港的机场,以及苹果园区(2017年)。12
诺曼·福斯特为什么获得普利兹克奖?
1999年的评审团称赞“他对建筑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原则的坚定投入,他在定义一种具有高技术标准的建筑方面的贡献,以及他对在持续产出精心设计的项目过程中所涉及的人的价值的理解”,并把重新发明高层建筑和第一座生态摩天楼归功于他。1
诺曼·福斯特与苹果有什么关联?
史蒂夫·乔布斯委托 Foster + Partners 设计苹果位于库比蒂诺的总部苹果园区,于2017年建成;乔布斯去世后,这一合作与乔纳森·艾夫的设计团队延续了下来。这个环形建筑近乎偏执的玻璃工程服务于一座宁静的园区,正是福斯特与苹果共有哲学的交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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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审词:诺曼·福斯特(1999年);完整评审词文本见1999年获奖者专辑——“可以说是第一座具有生态良知的摩天楼”的商业银行大厦、Willis Faber & Dumas,以及评审团关于乐观主义与生活品质的表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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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利兹克建筑奖,传记:诺曼·福斯特——曼彻斯特出身、皇家空军服役、耶鲁、与理查德·罗杰斯的 Team 4、Foster Associates(1967年),以及与巴克敏斯特·富勒的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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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Dietmar Rabich 拍摄的国会大厦外观(CC BY-SA 4.0);Ank Kumar 拍摄的国会大厦穹顶内部(CC BY-SA 4.0);Wing1990hk 拍摄的汇丰大厦(CC BY-SA 4.0);Diego Delso 拍摄的小黄瓜(CC BY-SA 4.0)。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Commons 上没有授权合适的福斯特高分辨率肖像,由他的建筑代为出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