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哲学：Charles与Ray Eames——细节即设计

核心理念

“细节不只是细节，它们构成了设计本身。”——Charles Eames¹

Charles与Ray Eames从不区分宏大构想与微小决策。椅子胶合板外壳上的一道弧线，与决定制造这把椅子本身同等重要。弧度的半径决定了木材是否会在应力下开裂，身体会感到被支撑还是被悬托，制造工艺需要一个模具还是三个。毫米级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层层向上传递，最终影响坐下的体验。细节不从属于设计，细节本身就是设计。

两人携手合作了三十七年。Charles带来建筑学思维与结构性思考，Ray则带来绘画、色彩，以及她跟随Hans Hofmann学习六年所磨练出的直觉式形式感。两人独自创作时都无法达到最佳状态。Eames工作室——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威尼斯华盛顿大道901号、占地两万平方英尺的前车库——如同一个拥有双重神经系统的有机整体。

背景

Charles Eames因推崇Frank Lloyd Wright和现代建筑师而被华盛顿大学建筑学院劝退——那些建筑师在教授们眼中过于激进。他辗转来到密歇根州的Cranbrook艺术学院，Eliel Saarinen在那里建立了一个仿照中世纪行会模式的教育社区——学生与大师并肩工作，学科界限在共同的课题中消融。在Cranbrook，Charles结识了Eliel之子Eero Saarinen，两人合作设计了参加MoMA 1940年”家居有机设计”竞赛的家具作品，并赢得大奖。获奖椅子采用的模压胶合板技术，当时没有任何制造商能可靠地大规模生产。设计与制造之间的鸿沟，成为Charles毕生致力于解决的问题。²

Ray Kaiser于1933年至1939年在纽约跟随Hans Hofmann学习抽象绘画——六年严格的构图、色彩关系训练，以及Hofmann所谓”推与拉”的方法，即通过形式之间创造空间张力。她是美国抽象艺术家协会的创始成员之一，与Lee Krasner齐名。1940年她来到Cranbrook旁听课程时，并非一个初出茅庐的设计师，而是一位成熟的画家，主动选择转变自己的创作方向。多年后被问及放弃绘画作何感想时，Ray回答：”我从未放弃绘画，只是换了调色板。”³

1941年两人结婚，蜜月自驾前往洛杉矶，此后再未离开。1943年，Eames工作室在威尼斯的Bay Cities车库开张——他们用原型、玩具、电影设备、研究图书馆，甚至一只宠物章鱼填满了这座建筑。此后三十五年，他们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每周六到七天。⁴

作品

模压胶合板腿部夹板（1942）：战争即原型

美国海军标准的金属腿部夹板在运输途中会造成二次伤害——金属会振动、移位，压迫骨折处。Charles与Ray在公寓里搭建了一台他们称为”Kazam! machine”的装置，开始利用热力、压力和树脂将胶合板弯曲成复合曲面。制成的夹板轻到一根手指就能提起，战争期间约生产了15万副。⁵

这副夹板不是家具，但其技术与后来生产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椅子的技术如出一辙。Eames夫妇最初并非立志要革新家具设计，而是着手解决一个医疗问题，而解决方案的制造工艺恰好可以移植。”设计师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应该创新，”Charles说。² 夹板的创新不在于形状，而在于工艺。工艺成为了平台。

Case Study House #8 / Eames住宅（1949）：生活在作品中

位于太平洋帕利塞兹的Eames住宅受Arts & Architecture杂志委托，是Case Study House项目的一部分。Charles与Ray最初设计了一座悬臂伸出草地上方的钢玻璃桥式结构，但随后他们爱上了那片草地。于是重新设计，让住宅坐落在草地旁而非凌驾其上——使用相同的钢构件，只是重新排列以保留原始景观。钢框架由预制部件在一天半内搭建完成。⁶

Ray对这座住宅的贡献有据可查。她将玻璃窗与彩色面板混合排列成一幅构图，英国建筑师Alison和Peter Smithson夫妇认为这更多归功于”Ray而非Charles”。这种排列方式类似Mondrian的绘画，这绝非偶然：Ray六年跟随Hofmann的学习赋予了她将建筑立面作为抽象画来构图的形式语言。室内同样是她的领域——物品、织物和花卉的陈列，让这个工业外壳充满生活气息与温暖。⁶

Charles如此描述住宅的目的：”这座房子不为自己提出任何要求，只作为工作中生活的背景。”在建成的25座Case Study House中，它被公认为在建筑成就和宜居性两方面都最为成功。⁶

Eames躺椅670/671（1956）：证明规则的例外

Eames夫妇的既定使命是”以最少的成本，为最多的人提供最好的东西”。躺椅是个例外：这是一件高端作品，最初作为送给朋友、电影导演Billy Wilder的礼物而设计。灵感来自英式俱乐部椅磨损的皮革——Eames夫妇想创造一把现代椅子，坐上去立刻有岁月沉淀之感，而非矜贵距离。⁷

模压胶合板外壳——最初是巴西玫瑰木饰面覆于五层胶合板之上——采用的弯曲技术与战时夹板一脉相承。每片外壳通过热力、蒸汽、压力和胶水成型，贴合人体轮廓。这把椅子于1956年首次亮相于Arlene Francis的日间电视节目Home。至今仍由Herman Miller持续生产，并被MoMA永久收藏。⁷

这把椅子证明了Eames夫妇的方法论可以双向延展。同样的方法既能为海军生产15万副医疗器械，也能为Billy Wilder制作一件奢侈品。技术不在乎市场定位。约束条件——将胶合板弯曲成支撑人体的复合曲面——完全一致。

《十的次方》（1977）：尺度作为设计原则

《十的次方》是一部九分钟的影片。开场是芝加哥一对夫妇在野餐毯上，每十秒钟视野向外扩展十倍，直到可观测宇宙的边缘，然后向内深入到亚原子尺度。这是有史以来观看量最大的教育影片之一。⁸

影片并未外包制作。Eames工作室从摄影到动画到旁白全部内部完成。Ray的编辑眼光塑造了节奏与视觉韵律。影片体现了Eames夫妇的信念：设计不是一门局限于物体的学科，而是一种在任何尺度上观察事物关系的方式。一张野餐毯与一个星系遵循着相同的物理法则，设计师的工作就是让这种联系变得可见。

方法论

“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约束，”Charles在1972年的Design Q&A影片中说道。”解决设计问题的少数有效途径之一，是设计师识别尽可能多约束条件的能力——以及他在这些约束中工作的意愿与热忱。”¹

Eames工作室按实验室而非画室来运转。课题来自IBM、Herman Miller、美国政府、博物馆和出版商。每个问题都以相同的方法对待：理解约束、制作原型、测试、反复迭代，直到解决方案看起来浑然天成而非刻意为之。办公室里到处是玩具——Charles认为它们是”严肃想法的前奏”。⁴

Charles是结构思考者、建筑师，理解力如何在材料中传导。Ray是艺术家——色彩、图案、空间构图，Eames研究所将其描述为”Eames’外观’背后的主要驱动力”，也是”好、很好——与Eames级别”之间差异的关键。⁹ Charles本人在1965年的Current Biography中声明，Ray”与我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承担着同等责任”。³

1978年8月21日Charles去世后，Ray继续运营Eames工作室十年。1988年8月21日，Ray辞世——恰好整整十年，同月同日。

影响链

塑造他们的人

Eliel和Eero Saarinen通过Cranbrook的行会模式影响了Charles——设计师通过与大师并肩解决真实问题来学习，而非在隔绝中研究理论。1940年与Eero合作参加MoMA竞赛，确立了定义Eames夫妇职业生涯的模压胶合板方向。（直接影响）²

Hans Hofmann通过六年的抽象绘画教学塑造了Ray。Hofmann的”推与拉”——通过色彩和形式关系创造空间张力——成为Ray应用于一切的视觉语言，从建筑立面到纺织图案再到电影剪辑。（直接影响）³

他们影响了谁

Virgil Abloh将Eames夫妇列为对其影响深远的人物。他拥有一把蓝色Eames椅子，并于2019年与Vitra合作推出Wire Chair系列。Eames夫妇的信念——设计不局限于单一媒介，椅子制造者同样可以拍电影、策展览、做玩具——成为Abloh跨学科实践的运作原则。（直接影响）

整个战后美国设计界。 Case Study House项目、Herman Miller产品目录、IBM展览——Eames夫妇创造了美国企业将设计作为战略实践而非装饰附属的范式。（结构性影响）

贯穿的线索

Eames夫妇证明了约束并非创造力的障碍，而是创造力赖以运作的材料。Dieter Rams在制造约束内去除一切不必要之物。Eames夫妇在材料约束内探索一切可能。两者都将约束视为起点而非限制。但Rams问的是”我能去掉什么？”，Eames夫妇问的是”这种材料能变成什么？”前者是减法，后者是转化。两者的作品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方法论——而非风格——是扎实的。（系列桥接）

我的启示

“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约束。”每个代码库都有约束——框架选型、API边界、部署目标。Eames夫妇证明，最好的作品源于将这些约束视为设计素材来拥抱，而非视为桎梏去对抗。

常见问题

Charles与Ray Eames的设计哲学是什么？

Eames夫妇认为，设计是为达成特定目的而对元素进行的排列组合，而约束是设计师最重要的素材。他们的方法——制作原型、测试、迭代、关注每一个细节——同样适用于家具、建筑、电影和展览设计。Charles说过：”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约束。”Ray的理念则是，功能与美并不对立：”好用的胜过好看的，因为好用的才能持久。”¹³

Charles与Ray Eames设计了什么？

Eames夫妇设计了模压胶合板腿部夹板（1942年，为美国海军生产15万副）、LCW/DCW模压胶合板椅（1946年）、Case Study House #8（1949年）、Eames躺椅670/671（1956年）、为IBM设计的Mathematica展览（1961年）、1964年世博会IBM展馆，以及影片《十的次方》（1977年）。他们的工作室在家具、建筑、电影、展览、纺织和平面设计领域创造了超过900件作品。⁵⁷⁸

Charles与Ray Eames如何合作？

Charles负责建筑与结构工程，Ray带来抽象绘画、色彩理论以及六年跟随Hans Hofmann学习所培养的构图感知力。Charles声明Ray”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承担着同等责任”。Eames研究所认定Ray的”形式与色彩感知力”是”Eames’外观’背后的主要驱动力”。两人在加利福尼亚州威尼斯的Eames工作室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每周六到七天。³⁹

设计师能从Charles与Ray Eames身上学到什么？

拥抱约束，将其作为设计素材。不懈地制作原型。细节不从属于设计——它们本身就是设计。互补技能之间的合作（建筑+绘画、结构+色彩、工程+艺术）能产生任何一方单独无法企及的作品。

参考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