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哲学：Matthew Carter——字体隐藏其方法

核心原则

“我把自己看作一个工业设计师。我设计的东西需要被制造出来，而且有一个功能：被阅读，传达意义。”——Matthew Carter，TED演讲，2014¹

Carter不做艺术，他做工具。字体是一种阅读工具，而阅读发生在特定的物理条件下——特定的纸张、特定的油墨、特定的屏幕分辨率、特定的观看距离。忽视这些条件的字体，并非在表达设计师的愿景，而是在辜负读者。

Carter设计的每一款字体都在解决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Bell Centennial能在新闻纸上以6磅大小、用会晕染的油墨印刷后依然清晰可辨。Georgia能在72 dpi的二值位图屏幕上存活。Charter能适配早期激光打印机的内存限制。约束不是设计的障碍，约束就是设计本身。

背景

Matthew Carter于1937年出生于伦敦。他的父亲Harry Carter是牛津大学出版社的书籍设计师和印刷史学家，曾花费数年在安特卫普的普朗坦-莫雷图斯博物馆编目十六世纪法国活字雕刻师Robert Granjon的原始字模。Matthew年轻时曾去探望父亲，并通过父亲的关系，在荷兰Joh. Enschede字体铸造厂获得了一份学徒机会。在那里，他师从活字雕刻大师P. H. Radisch，学会了在钢模上手工雕刻字母。²

Carter是欧洲最后一批接受过活字雕刻正规训练的人之一——这项技艺作为活的实践而非博物馆展品被传授。这项技能是他此后一切工作的基础。”任何迫使你与字母形态建立亲密关系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制作活字，但也可以是书法或石刻——都会给你一种不同的视角，”他在1993年接受Erik Spiekermann的Eye Magazine采访时说道。”我认为，如果你过去有过必须一次性做出决定然后执行的经验，那是很有益的。如果你在石头上刻字，你只有一次机会，搞砸了就是一天或一周的心血付之东流。”³

他的职业生涯横跨三种技术。在Enschede铸造厂的金属活字时代。在Crosfield Electronics和Mergenthaler Linotype的照排时代（1963-1981）。数字字体时代则始于Bitstream——他于1981年联合创办的美国第一家独立数字字体公司，以及1992年与Cherie Cone共同创立的Carter & Cone Type。正如Carter & Cone网站所言：”他们设计的一致性和周密性，直接源于他们早年在’没有撤销键’的行业中受到的训练。”⁴

2010年，Carter获得麦克阿瑟天才奖。颁奖词写道：”为从印刷页面到电脑屏幕的文字迁移，精心打造了一系列无与伦比的优雅而精确的字母形态。”⁵《纽约客》2005年称他为”世界上被阅读最多的人”——以使用他的字体排版的文本数量计算。

作品

Bell Centennial（1978）：为损耗而设计

AT&T需要一款新字体用于电话簿。原有的Bell Gothic在目录印刷的速度和规模下日渐老化。Carter的任务非常明确：设计一款在新闻纸上以6磅大小可读的字体，使用高速轮转印刷机，油墨由煤油和灯黑制成。¹

“对于字体设计师来说，这绝非友好的环境，”Carter在TED演讲中说。AT&T曾考虑过Helvetica，但正如Erik Spiekermann在纪录片《Helvetica》中指出的，”Helvetica的字母被设计得尽可能彼此相似。这不是小尺寸可读性的配方。”¹

Carter的解决方案是Bell Centennial——一款在笔画交汇处刻有深凹墨槽的字体。在大尺寸下，这些墨槽清晰可见，看起来像缺口。但在新闻纸上的6磅大小时，油墨渗入墨槽并将其填满，呈现出干净、清晰的字母形态。”这些奇特的构造是为了补偿缩放和生产过程中的不良效应，”Carter解释道。¹

墨槽就是设计本身。它们的存在源于Carter对高速印刷中油墨在纸上物理行为的深刻理解——这种知识来自雕刻钢模的经验，而非在屏幕上绘制字母。

Georgia和Verdana（1996）：首批屏幕原生字体

Microsoft委托Carter专门为电脑屏幕设计字体——不是对印刷字体的改编，而是以像素网格作为首要约束从零开始的设计。成果便是Georgia（衬线体）和Verdana（无衬线体），这是首批为屏幕可读性而原生设计的字体。¹

技术约束是二值性的：每个像素要么亮要么灭，非黑即白。没有灰度，没有抗锯齿，没有亚像素渲染。在1990年代中期人们阅读屏幕文字的尺寸下，每个字母不过是几十个像素拼成的马赛克。²

“Verdana和Georgia的粗体版本比大多数粗体都要粗，”Carter解释道，”因为在屏幕上，在我们1990年代中期做这个工作的时候，如果字干想要比一个像素更粗，它只能跳到两个像素。这比传统印刷系列中的粗细跳跃要大得多。”²

Carter通过实验发现，屏幕上的意大利体存在一个最佳倾斜角度——在这个角度下，对角线笔画在像素边界上断裂得最为干净。Georgia的意大利体并非书法家会选择的倾斜角度，而是像素网格所青睐的角度。¹

Georgia和Verdana让早期互联网变得可读。在它们出现之前，网页文字使用的是为印刷设计、后被拙劣地移植到屏幕上的系统字体。在它们之后，屏幕排版成为了一门正式的设计学科。

Charter（1987）：当约束消失之后

Carter为内存极其有限的早期激光打印机设计了Charter。衬线字体通常需要消耗大量数据的曲线轮廓。Carter去除了曲线——他将衬线做成多边形，由直线段和倒角支架构成。”在数据量上和无衬线体一样经济，”他指出。¹

后来工程师们解决了内存问题。催生Charter的那个技术约束消失了。但Carter保留了这个设计：”最初作为技术练习开始的东西，变成了一次审美练习。换句话说，我喜欢上了这款字体……Charter简化的形态赋予了它一种朴实直率的气质和不事雕琢的洗练，让我颇为满意。”¹

Charter证明了：为约束而设计，能够产生超越约束本身的形态。限制迫使Carter走向了一种仅凭意图无法抵达的简洁。

方法论

“所有工业设计师都在约束中工作，”Carter在TED演讲中说。”这不是纯艺术。问题是，约束是否迫使你妥协？接受约束是否意味着降低标准？我不这么认为。Charles Eames的一句话一直激励着我。他说他意识到自己在约束中工作，但从不觉得是在妥协。约束与妥协之间的区别显然非常微妙，但它对我的工作态度至关重要。”¹

引用Eames并非装饰，而是Carter整个职业生涯的运作原则。每款字体始于一个约束——油墨、纸张、屏幕、内存、渲染引擎——设计从约束中生长，而非与之对抗。工具不等于形态：Carter展示了两个视觉上截然不同的K字母，均以数字方式制作，并指出：”工具相同，字母却不同。字母不同，是因为设计师不同。仅此而已。”¹

他的活字雕刻训练意味着他将字母理解为具有质量和光学行为的物理对象——而非屏幕上的抽象图形。”我认为，无论你谈论的是单个活字的物理属性及其与相邻活字的关系，还是页面的整体架构，如果它是有形的、可以拿在手中的东西，就更容易理解。”³

影响链

影响他的人

Harry Carter，他的父亲，让他得以接触作为活传统的字体历史——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从十六世纪的Granjon延续到二十世纪Enschede铸造厂的不间断工艺传承。（奠基性影响）

P. H. Radisch和Joh. Enschede训练了他的活字雕刻技艺——这种不可逆的物理工艺的纪律性，深刻塑造了他此后的每一件设计作品，包括数字作品。（直接影响）³

Charles和Ray Eames为他提供了哲学框架：约束与妥协的区分。Carter明确引用这一点为”对我的工作态度至关重要”。（直接影响）¹

他影响的领域

网页排版作为一门学科。 Georgia和Verdana让早期互联网变得可读。它们是首批为屏幕设计的字体，而非从印刷字体改编而来。此后每一款网页字体，都在Carter开辟的空间中运作。

字体设计作为公认的艺术。 Carter的七款字体被纳入MoMA永久收藏——Bell Centennial、Big Caslon、ITC Galliard、Mantinia、Miller、Verdana和Walker。

一脉相承

Carter与Jan Tschichold共同执着于字体在生产中的表现，而非孤立状态下的外观。Tschichold为印刷中的功能性排版编纂了规则。Carter则通过字体本身展示了功能性排版——媒介的约束就是设计。两人都深知，排版的受众不是设计师，而是读者，而读者永远看不到方法。”与雕塑或建筑等纯艺术不同，字体隐藏其方法，”Carter说。¹（系列桥梁）

我的启示

“为特定技术设计的字体，就是一款自我淘汰的字体。”Carter针对屏幕字体说了这句话，但它适用于任何为特定约束而造的工具。为当下的约束而设计，接受约束终将改变，并相信在约束中工作的纪律性将产生值得保留的形态。

常见问题

Matthew Carter的设计哲学是什么？

Carter将字体设计视为工业设计：每款字体都是一件为在特定物理条件下执行特定功能而制造的工具。他在约束中工作（油墨、纸张、屏幕分辨率、内存），而非与之对抗，并以Charles Eames关于约束与妥协的区分作为指导原则。他的活字雕刻训练让他将字母理解为物理对象，而非抽象图形。¹³

Matthew Carter设计了哪些作品？

Carter设计了Bell Centennial（1978，为AT&T电话簿）、Georgia和Verdana（1996，首批屏幕原生字体，为Microsoft设计）、ITC Galliard（1978，基于Granjon）、Charter（1987，为内存受限的打印机设计）以及Miller。他联合创办了Bitstream（1981）和Carter & Cone Type（1992）。他的七款字体被纳入MoMA永久收藏。2010年获得麦克阿瑟天才奖。¹⁴⁵

Matthew Carter如何改变了排版设计？

Carter在物理字体和数字字体设计之间架起了桥梁——他是欧洲最后一批接受过活字雕刻训练、后来成为顶尖数字字体设计师的人之一。Georgia和Verdana确立了屏幕排版作为一门正式设计学科的地位。他那种约束驱动的设计方法——让媒介的技术限制生成形态——影响了字体设计师思考平台特定工作的方式。¹²

设计师能从Matthew Carter身上学到什么？

约束不是妥协。媒介的技术限制不是需要克服的障碍，而是可以借以设计的材料。深入理解你的输出介质的物理特性——油墨、纸张、屏幕、渲染引擎——因为能在这些条件下存活的形态，才是唯一重要的形态。

参考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