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哲学：伦佐·皮亚诺，一块一块地建造

原则

“首先，建筑是一种服务，就这个词最字面的意义而言。它是一门生产有用之物的艺术。但它也是一门对社会有危险的艺术，因为它是一门强加于人的艺术。一本坏书你可以放下；难听的音乐你可以不听；可你没法躲开你家对面那栋丑陋的塔楼。”——伦佐·皮亚诺，1998年普利兹克奖获奖演讲¹

大多数艺术信条都宣称自由。皮亚诺（Renzo Piano）的信条却从相反的事实出发：建筑是公众唯一无法拒绝的艺术。从这种不对称里，他推导出一切：谦逊（“需要一种轻盈的方式。轻盈，但不放弃那种固执，它让你既能提出自己的想法，又能对他人的想法保持通透”）、纪律，以及拒绝把风格当作目标。“谁说过创造力必须摆脱一切约束？”他向普利兹克奖的听众发问，“对社会及其需求的诠释，正是建筑的丰富之处。”¹

背景

皮亚诺1937年生于热那亚一个营造世家，他从未以别的方式讲述自己的出身：“我一直喜欢跟着父亲去工地，看着东西从无到有地长出来……对一个孩子来说，工地就是魔法：今天你看到的是一堆沙子和砖头，明天就是一堵自己立着的墙。”¹ 1945年意大利开始战后重建时他七岁；他把一种从未离开过他的“对未来的固执信念”归功于那个时期。¹

这份信念很早就受到了考验。1971年，皮亚诺与理查德·罗杰斯，也就是诺曼·福斯特在 Team 4 时期的老搭档，以近乎无名之辈的身份赢得了巴黎蓬皮杜中心的竞赛。他们在1977年交付的建筑把建筑学翻了个底朝天，而这场丑闻成就了两人的事业。³ 1998年把奖项授予皮亚诺的普利兹克评审团为了找到可比对象，一路越过了整个世纪：他的作品是“艺术、建筑与工程真正非凡的综合”，令人想起“他祖国早先的那些大师，列奥纳多·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² 皮亚诺在获奖演讲中避开了与布鲁内莱斯基的比较：“如果非要把我和谁相比，我更愿意选鲁滨逊·克鲁索，一个能在异乡活下来的探险者。”¹

作品

蓬皮杜中心（1977年）：翻了个底朝天的建筑

结构、管道、自动扶梯，凡是古典建筑藏起来的东西，蓬皮杜都穿在外皮上，还按颜色分类，从而为艺术腾出大片畅通无阻的楼层，并把一半的用地变成一片倾斜的公共广场。它曾被称为巴黎心脏里的炼油厂；后来成了欧洲访客最多的建筑之一。年轻的皮亚诺要论证的不是震撼。而是一座文化机构可以不再是神殿，转而成为一台向街道敞开的好奇心机器。

梅尼尔收藏馆（1987年）：作为建筑材料的光

在休斯敦，皮亚诺建造了一座反蓬皮杜：一座安静低矮的博物馆，全部发明都藏在屋顶里，数百片弯曲的钢丝网水泥“叶片”把得克萨斯的阳光过滤成均匀、活的日光。“在我的建筑里，我试着使用透明、轻盈、光的振动这些非物质的元素，”他在普利兹克颁奖礼上说，“我相信它们和形体、体量一样，都是构图的一部分。”¹ 梅尼尔就是这句话的建成形态，它也让他成了全世界博物馆的默认建筑师。

关西国际机场（1994年）：一英里长的机翼

在大阪湾的一座人工岛上，皮亚诺的航站楼是一道不对称的屋顶波浪，几何形态由穿过它的气流推导而来，建造时就考虑了要在地震和台风中弯曲。它把工程上的大胆与他童年里“建造即魔法”的画面接在一起：先造出一整座岛，再在岛上放一栋像滑翔机机翼一样的建筑。

碎片大厦（2012年）：垂直城市

皮亚诺的伦敦塔楼对天际线问题的回答，与河对岸福斯特的小黄瓜截然不同：不是一个密封的流线型物体，而是一座由倾斜玻璃碎片组成的尖塔，碎片之间永远差一点才相触，向天空中消散。办公室、酒店、公寓和公共观景廊层层叠起，构成他所说的垂直城市。伦敦人先是争论，然后接纳了它；这对塔楼，他的和福斯特的，如今定义着它们曾经打乱的那条天际线。

方法

事务所的名字就是哲学：伦佐·皮亚诺建筑工作坊（Renzo Piano Building Workshop）。不是工作室，不是办公室，而是工作坊。他对普利兹克奖的听众说，建筑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尖顶骑在八分之七沉在水下的体量上，那就是“社会、科学与艺术”。¹ 工作坊是三者每天相遇的地方：实体模型、足尺的节点样板、像乐器一样反复试验的原型。每个项目都要发明自己的那一块：梅尼尔的屋顶叶片、关西的柔性桁架、碎片大厦的斜置玻璃。然后建筑从那一块开始组装，一块一块地，把匠人的方法放大到机构的尺度。

他常挂在嘴边的词是轻盈，而且他很小心地让它的含义超出重量：“在我早期作品的时代，那是一场游戏，一种对无形空间和失重结构的相当天真的挑战。后来，这成了我作为建筑师的存在方式。”¹ 结构的轻盈，触碰城市的轻盈，机构存在感的轻盈。蓬皮杜庞大而沉重；它之所以落得轻，是因为它还回一片广场，并且什么也不藏。

影响链

塑造他的人

热那亚的工地——父亲那个由泥瓦匠和材料构成的世界，给了他“与’动手做’这门艺术的特殊关系”。¹ 工作坊的方法就是这份遗产的制度化。（成长基础）

布鲁内莱斯基与文艺复兴的“匠人”——建筑师既发明建筑，也发明建造它的机器。皮亚诺的获奖演讲久久停留在布鲁内莱斯基与穹顶一起设计起重机这件事上：“建筑也是研究。”¹（自选的谱系）²

他塑造的人

现代博物馆。 梅尼尔之后，调校日光、低矮舒展、街区尺度的博物馆成了一种全球类型；皮亚诺本人建造了其中不成比例的一大部分（贝耶勒、纳舍、金贝尔扩建、惠特尼），定义了一代人体验艺术的方式。

高技派的人文一翼。 蓬皮杜一代从罗杰斯和福斯特那里学到结构可以是表达；从皮亚诺那里学到它也可以是手艺，外露的工程可以让人觉得出自手工，而不是由系统机加工而成。

贯穿线

皮亚诺与福斯特共享同一个起点（罗杰斯）、同一场运动、同一种对工程的信仰，却在技术为了什么这一点上意见相左。福斯特的技术向往必然性，即被完善的系统。皮亚诺的技术向往建造的痕迹，即可读的节点，那块你能想象一只手把它放上去的构件。这是把原研哉与拉姆斯倒转进结构里：安藤忠雄与皮亚诺一样敬畏光与手艺，却拒绝他的透明；安藤的混凝土围合出静默，皮亚诺的玻璃则把机构溶解进城市。（系列桥梁）

我从中取走的

“一种对社会有危险的艺术，因为它是一门强加于人的艺术”，这是我所知道的关于软件平台最真实的一句话。用户没法放下结账流程、操作系统更新、政府要求他们填写的表格，这就让默认品质成了一个道德问题，正如皮亚诺所框定的那样。而建筑工作坊一块一块建造的方法，正是我思考系统设计的方式：发明承重的组件，足尺测试，然后组装。这就是品味是一套技术系统那个论证，在写进代码之前，先在钢丝网水泥叶片上实践过了。

常见问题

伦佐·皮亚诺的设计哲学是什么？

作为服务与手艺的建筑。皮亚诺称建筑为“一种对社会有危险的艺术，因为它是一门强加于人的艺术”，公众无法对一栋糟糕的建筑视而不见，而他用一种“轻盈的方式”来回应这份责任：结构的轻盈、透明，以及在他营造世家的工作坊传统里，用发明出来的构件一块一块组装起来的建筑。¹

伦佐·皮亚诺最著名的建筑有哪些？

蓬皮杜中心（巴黎，1977年，与理查德·罗杰斯合作）、梅尼尔收藏馆（休斯敦，1987年）、关西国际机场（大阪，1994年）、NEMO 科学中心（阿姆斯特丹）、波茨坦广场（柏林）、碎片大厦（伦敦，2012年）、惠特尼美术馆（纽约，2015年），以及遍布世界的一长串博物馆。²

伦佐·皮亚诺为什么获得普利兹克奖？

1998年的评审团称赞他“将艺术、建筑与工程融为一种真正非凡的综合，实属罕见”，把他的求知欲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比作列奥纳多·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并提到他不懈地“为他的结构寻找新的维度”。²

“伦佐·皮亚诺建筑工作坊”是什么意思？

事务所的名字宣告了方法：一间工作坊，而不是工作室。实体模型、足尺样板，以及为每个项目发明构件（梅尼尔过滤光线的屋顶叶片、碎片大厦的斜置玻璃），再一块一块地组装成建筑。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