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哲学: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建筑不是物体,而是目标
核心原则
“富有不意味着可以浪费材料。贫穷也不意味着不该追求品质。每个人都值得拥有品质,每个人都值得拥有奢华,每个人都值得拥有舒适。” – 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普利兹克奖获奖感言1
凯雷的原则消除了”富人建筑”与”穷人建筑”之间的界限。品质不是预算类别,而是设计决策——在任何价位、任何材料、任何约束条件下都可以实现。布基纳法索教室上那片能通风散热的波纹金属屋顶,并不逊色于曼哈顿的玻璃大厦。它是在更少资源下解决更难问题的建筑。难度本身即是成就。
背景
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1965年出生于布基纳法索甘多村,是村长的长子。他是村里第一个上学的人,但甘多没有学校,他七岁就不得不离家前往坦科多戈求学。童年的教室是水泥砖砌成的房间,没有通风,没有自然光,挤着一百多个同学。2
“我在一个没有幼儿园的社区长大,但社区就是你的家人,”凯雷说。”我的日子充斥着找食物、打水,但也有简简单单的相聚——一起交谈,一起建房。我记得祖母坐着讲故事的那个房间,只有一点微光,我们紧紧依偎在她身旁,她的声音包裹着整个空间,召唤我们靠得更近,形成一个安全的庇护所。那是我对建筑最初的感知。”2
1985年,他凭一份木工职业奖学金来到柏林——不是建筑奖学金,是木工。白天学做屋顶和家具,晚上读中学。1995年,他获得柏林工业大学奖学金攻读建筑学,2004年毕业。求学期间,他就成立了基金会,为甘多的学校筹集资金。2
2022年,凯雷获得普利兹克奖——该奖历史上首位非洲建筑师。由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担任主席的评审团表示:”他从内心深处明白,建筑不在于物体而在于目标;不在于产品,而在于过程。”3
代表作品
甘多小学(2001年):全村共建的学校
凯雷在柏林工业大学求学期间设计了他的第一座建筑。甘多小学由村民共同建造——社区成员亲手制作压缩土砖、砌墙,在此过程中习得了建筑技能。学生人数从120人增长到700人。1
这座建筑解决了一个具体的气候问题:室外温度超过40°C时,如何仅用布基纳法索农村可获得的材料创造一间凉爽到能安心学习的教室。凯雷的方案是双层屋顶——下层为压缩土天花板,上层为架高在钢桁架上的波纹金属屋顶,两层之间留有空气流通的间隙。土层的热质量吸收热量,架高的金属屋顶反射热量,两者之间的空隙形成烟囱效应,将热空气抽出并引入较凉的空气。无需空调,制冷不需要消耗一度电。4
该校于2004年荣获阿迦汗建筑奖,也由此催生了凯雷建筑事务所。这个项目证明,社区参与建造不是一种妥协——而是一种设计策略。社区建造的建筑,社区自然会去维护。
蛇形画廊展亭(2017年):以树为聚会中心
凯雷为伦敦蛇形画廊设计的展亭,灵感来自他童年的社区聚集点——一棵树。分离式屋顶将雨水汇聚至中心,即使在伦敦也将水资源稀缺性纳入设计关切。靛蓝色的模块呼应了他的文化中象征力量的颜色。5
这座展亭将凯雷的方法从布基纳法索农村移植到伦敦市中心,却丝毫没有丧失其独特性。气候问题变了(伦敦不像甘多那样需要被动降温),但社会问题依然如故:如何营造一个让陌生人聚在一起的空间?凯雷在两种情境下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创造一片荫蔽。
贝宁国民议会(在建):树下的议会
位于波多诺伏的贝宁国民议会是凯雷最宏大的项目——一座以”议事树”为灵感的立法建筑。议事树是西非传统的社区聚会场所,人们在树荫下商议共同事务。议会在建筑内部召开会议,市民则在底部的树荫空间聚集,即使在议会开会期间也是如此。遮阳格栅立面如编织的篮纹般交错。1
这个设计通过建筑表达了一个政治主张:议会属于公众,不属于政客。建筑的形式传递了这一理念——公共聚集空间在建筑学意义上与立法大厅同等重要。
方法论
凯雷的方法将气候、社区和建造视为一个整体设计问题——而非三个独立优化的关注点。
气候驱动建造。 极端高温决定了双层屋顶系统、黏土墙的热质量以及穿孔立面。”布基纳法索的好建筑,是一间你能坐下来的教室,光线经过过滤进入室内,按你需要的方式照亮黑板或课桌。我们如何隔绝太阳带来的热量,却又善用它的光线?”2
社区驱动建造。 建筑真正由社区建造——当地居民制作压缩土砖、砌墙,并在过程中掌握职业技能。”我们设计的使用者始终是整个过程的起点和终点。”4
建造凝聚社区。 建造过程创造技能和经济机会。普利兹克奖评审团指出:”他在非洲的建成作品产生了成倍的效应——不仅为孩子们提供了学校教育……还为成年人带来了就业机会和持久的职业技能,由此服务并稳固了整个社区的未来。”3
荫蔽(canopy)是凯雷的标志性元素。”一个反复出现的灵感来源是树冠——阳光被过滤的方式,或空气穿过枝叶流动的感觉。”4 甘多图书馆的混凝土屋顶浇筑时嵌入了传统的陶罐;取出后留下的开口既能散热,又让圆形的自然光束洒入室内。
影响链
塑造他的力量
祖母的故事屋给了凯雷对建筑最初的感知——不是形式,而是围合、温暖与聚集的感受。那个房间在他认识”建筑”这个词之前,就已经是建筑了。(启蒙经历)2
柏林工业大学赋予他技术框架——结构工程、气候分析、材料科学——而他将这些知识运用于欧洲学术体系从未设想过的问题。在学习建筑之前先学木工,这意味着凯雷像马修·卡特一样,先掌握了手工技艺,再接受理论训练。(学术影响)
他所塑造的影响
极端匮乏条件下的建筑。 普利兹克奖评审团评价:”弗朗西斯·凯雷的全部作品向我们展示了扎根于本土的材料性力量。”3 他的建筑证明,用压缩土、红土石和桉树木——这些被国际建筑界长期忽视的材料——同样可以创造世界级建筑。
议事树作为建筑类型。 凯雷将社区聚集式荫蔽引入正式的建筑元素——不是隐喻,而是切实的设计策略。蛇形画廊展亭、贝宁国民议会、甘多图书馆都以荫蔽作为首要的组织手法。
贯穿的主线
凯雷从反方向完成了本系列建筑分支的闭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使用在地材料是出于主动选择,凯雷使用在地材料是因为别无他选。赖特的约束是哲学层面的,凯雷的约束是物质层面的。两者殊途同归——建筑应从其所在之地生长——但凯雷证明了这一原则在极端匮乏条件下同样成立,而不仅限于美国的富足语境。槇文彦为日本城市设计社会基础设施,凯雷为一无所有的社区设计社会基础设施。抱负相同,赌注不同。(系列桥接)
我的启示
“建筑不在于物体而在于目标;不在于产品,而在于过程。”这是任何系统设计的正确框架。交付物不是制品本身,而是制品所创造的能力。
常见问题
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的设计哲学是什么?
凯雷将气候、社区和建造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设计问题。他的建筑使用当地可获得的材料(压缩土、红土石、桉树木)和被动降温策略(双层屋顶、穿孔墙体、热质量),在无需机械系统的情况下营造舒适环境。他让社区参与建造过程,在建设建筑的同时培养职业技能。”每个人都值得拥有品质,每个人都值得拥有奢华,每个人都值得拥有舒适。”12
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设计了哪些作品?
凯雷在柏林创立了凯雷建筑事务所。其代表作品包括甘多小学(2001年,2004年获阿迦汗奖)、绍尔格中学(2016年)、蛇形画廊展亭(2017年)、肯尼亚创业雄狮校区(2021年)以及贝宁国民议会(在建)。2022年,他成为首位获得普利兹克奖的非洲建筑师。12
凯雷对建筑学的意义何在?
他证明了在极端材料约束和社区自建模式下,世界级建筑依然可以实现。普利兹克奖表彰的不仅是单个建筑,更是一种方法:建筑作为社会基础设施,建造过程与建成作品同等重要。评审团表示:”他向我们展示了本土性如何成为一种普遍的可能。”3
设计师能从凯雷身上学到什么?
约束不是障碍——约束就是设计。40°C高温下的被动降温、就地取土的建造方式、社区劳动既是手段也是成果——每一项约束都催生了无限预算下永远不会出现的建筑创新。为目标而设计,而非为物体而设计。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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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Announcement: Diébédo Francis Kéré.” “Everyone deserves quality” quote, Benin Assembly, Gando overvie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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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Biography: Diébédo Francis Kéré.” Grandmother’s room quote, childhood classroom, Berlin carpentry, “good architecture in Burkina Faso” quo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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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 “Jury Citation: Diébédo Francis Kéré.” “Not about the object but the objective,” “materiality rooted in place,” “locality becomes a universal possibilit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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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éré Architecture, Expertise. Double roof system, compressed earth method, canopy as signature element, community participation methodolog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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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pentine Galleries, “Serpentine Pavilion 2017: Francis Kéré.” Tree as communal meeting point, rainwater collection, indigo col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