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c App Store 不允许窗口管理器存在，我还是把它上架了

一位 Apple 开发者技术支持（DTS）工程师告诉我，我的这个应用不可能做出来：“无法在沙盒应用中使用 Accessibility API……您唯一的出路是直接分发您的应用。”¹ 那个应用是一款窗口平铺工具，而 Accessibility API 正是每一款窗口管理器赖以存在的根基，Mac App Store 上的每一个应用都运行在禁用它的沙盒之内。可上周，941 Tiles 还是在 Mac App Store 上线了：在菜单栏点击一次，某个应用散落各处的窗口就会全部对齐成一个均匀的网格。沙盒规则一次也没有被弯折。关键在于注意到一件事：macOS 里本来就有一个得到 Apple 完全认可、拥有特权的窗口搬运者，而且它接受 JSON。

TL;DR

• App Sandbox 一律阻断跨应用的 Accessibility 调用，没有任何 entitlement 能解锁它，而 Mac App Store 上的每一个应用都必须沙盒化。自 2012 年 6 月起，窗口管理器这一品类对新来者实际上已经关闭；仍留在商店里的平铺工具早于这项强制要求，因此可以永远不沙盒化地运行。¹³⁴
• 那扇获准的门：沙盒应用可以通过 Apple events 驱动 Apple 的 Shortcuts 引擎，而 Shortcuts 自带 Find Windows / Move Window / Resize Window 动作，能以 Apple 自己的权限移动其他应用的窗口。²⁵ 我的应用负责计算每个窗口应该去哪里；真正搬运的是一个配套的快捷指令。这是委托，不是许可。
• 让它落地的工程细节：用程序把配套的 .shortcut 生成为 WFWorkflowActions 的二进制 plist，一份以窗口 z 序为键的 JSON 帧负载约定，针对幽灵窗口和索引越界的防护栏，以及一套双引擎代码库——Developer ID 版本走直接的 Accessibility，商店版本走 Shortcuts 委托。
• 在那台曾让五个商店版本折戟的机器上，第一次成功运行：四个散落的终端窗口在 0.6 秒内落到精确的四分区框内。
• 功劳归于应得之人：这一机制已由 snApp（开源，2023 年）和 Align（2024 年）在实践中验证。把“不可能”变成实现方案的，正是读了 snApp 的源代码。²

那堵墙

941 Tiles 的第一个版本是一款典型的菜单栏平铺工具。macOS 有一套 Accessibility 系统，在获得用户许可后，可以让一个应用枚举并移动另一个应用的窗口（对窗口位置和尺寸属性调用 AXUIElementSetAttributeValue）。建立在这之上的应用，在数周的开发里运行得毫无瑕疵。我把整个 App Store Connect 的商品页都备齐了：17 种语言的元数据、截图、定价、21 个已上传的版本。

然后我把一个 TestFlight 版本装到了第二台 Mac 上。Accessibility 权限已授予，应用也报告访问已开启，可它能读到的窗口是 0 个。

这不是 bug。Mac App Store 上的每一个应用都运行在 Apple 的 App Sandbox 里，这是一条隔离规则：应用只能触碰属于自己的东西，正是为了让它无法窥探或干扰你 Mac 上的其他部分。⁴ 伸手去够另一个应用的窗口，恰恰是沙盒存在的目的所要阻止的。开发版本不沙盒化运行，所以数周里一切正常；商店版本执行的，是我一直忽略的那条规则。没有权限对话框、没有 entitlement、没有任何设置能解锁它。当我直接去问 Apple 时，DTS 的答复就是本文开头那段：到商店之外去分发。¹

一个自 2012 年起关闭的品类

这堵墙之所以耐人寻味，在于站在墙那一侧的是谁。Magnet、Moom、BetterSnapTool：今天你仍能在 Mac App Store 上买到的窗口工具。它们的商品页早于 2012 年 6 月的沙盒强制要求，因此依据一条不会转移给任何其他人的祖父条款，可以不沙盒化地运行。2012 年之后诞生的每一款窗口管理器（Rectangle、Swish、Loop、BetterTouchTool、Amethyst）都在商店之外分发。Apple 也在反方向上执行过这条线：在商店待了将近 13 年的 PopClip，在审核告知其开发者不得在沙盒化的更新中加入新的 Accessibility 功能后，于 2024 年 3 月离开。³

我想把自己的看法说明白：沙盒规则是合理的。一个能悄无声息地读取并移动你屏幕上每一个窗口的应用，就是一个能监视你的应用，而“相信我”不是安全模型。商店的承诺是：你在那里装的任何东西都做不到这件事。不公平之处很窄、很具体：在位者保住了一种新来者无论获得多少用户同意都无法赢得的能力。这个品类没有被禁止，它被化石化了。

转折

DTS 的判决有一个漏洞：商店里本来就有反例。Align（2024 年）和 snApp（2023 年）都在平铺窗口，都活在 Mac App Store 上，也都诞生于 2012 年之后很久。snApp 是开源的，所以这套机制并不是秘密，它是一个代码仓库。²

沙盒应用从不触碰另一个应用的窗口。它通过两项声明的 entitlement 去驱动 Shortcuts，也就是 Apple 自己的自动化应用：

<key>com.apple.security.automation.apple-events</key>
<true/>
<key>com.apple.security.temporary-exception.apple-events</key>
<array>
  <string>com.apple.shortcuts.events</string>
</array>

自 macOS 12 起，Shortcuts 提供了名为 Find Windows、Move Window 和 Resize Window 的动作。⁵ Shortcuts 被允许移动窗口，因为它是 Apple 的。于是应用计算出每个窗口该去哪里，把这份方案交给用户安装的配套快捷指令，由 Apple 自己的引擎完成搬运。沙盒从未被违反，因为那个沙盒进程从未执行特权动作。这是委托，不是许可。

这个形状里有某种近乎建筑学的意味：安全边界仍然停在 Apple 划下的位置，而能力则借由系统上唯一正当持有它的那个进程，越过了边界。

落地过程

知道机制和把它做出来上架，是两个不同的星期。让它真正达到生产水准的部分包括：

用程序生成快捷指令。 用户不该手工拼装一个 12 步的工作流。配套的 .shortcut 文件是一份 WFWorkflowActions 的二进制 plist，由应用在构建时生成，并用 shortcuts sign -m anyone 签名，因此安装只需在 Shortcuts 应用里点一下。运行时的约定是一份 JSON 负载，经由 ScriptingBridge 的 shortcut.run(withInput:) 传入：

{"app": "Ghostty", "frames": [{"x": 0, "y": 38, "w": 1280, "h": 771}, ...]}

窗口的身份就是 z 序。 快捷指令的 Find Windows 动作按从前到后为窗口编号，CGWindowList 枚举的顺序也一样。因此负载中的第 i 个槽位承载的就是窗口 i 的边框；再按位置排名分配格子，网格就复现了“窗口停在它原本所在的附近”。没有窗口 ID 跨越边界，因为边界另一侧根本不存在窗口 ID。

防护栏。 一个以 Count 为界的 Items in Range 钳制，可以防止过期的负载索引到超出当前窗口列表的位置。一道最小尺寸过滤（120×80）排除了 CGWindowList 会报告、而旧的 Accessibility 角色检查曾经隐藏掉的幽灵停放面板。还有一个让我意外的事实：列出窗口根本不需要任何权限，CGWindowList 在沙盒里是合法的。一直以来被禁止的只有移动。

一套代码库，两个引擎。 应用在启动时通过 APP_SANDBOX_CONTAINER_ID 环境变量检测沙盒。商店版本经由 Shortcuts 平铺；Developer ID 版本和开发版本走直接的 Accessibility 路径。相同的 UI、相同的算法，不同的搬运者。

没有通知的监视模式。 可选启用的自动重排功能通常会订阅 Accessibility 的窗口通知，而这同样被沙盒拿掉了。它以窗口服务器轮询的形式活了下来：做廉价的 CGWindowList 差分，一有变化就重排。

老实说说代价

用户要付一笔一次性的设置税：安装配套的快捷指令（点一下），并同意一次自动化授权对话框（就是标准的“941 Tiles 想要控制 Shortcuts”提示，通过 InfoPlist.xcstrings 本地化为全部 17 种语言）。此后的体验与直接调用 API 的平铺工具完全一致：点击网格图标，点击某个应用，窗口就位。Shortcuts 的运行不可见，用时远不到一秒。

我不会假装这笔税等于零；它确实比 Magnet 多出一屏。它同时也是活在沙盒之内所需付出的全部代价——相比之下，另一条路是请用户为一个他们还没有理由信任的公证下载去绕开 Gatekeeper。

回报

还是那台曾让五个商店版本折戟的 Intel Mac：安装、设置快捷指令、授权，然后四个散落的 Ghostty 窗口在第一次运行时于 0.6 秒内落到精确的四分区框内。接着是国际化工作（String Catalogs、CLDR 复数规则，包括阿拉伯语全部六个类别）、本地化的商品页，以及提交。经过一次审核拒绝和约 30 分钟的复审，941 Tiles 已上线：一次性 4.99 美元，macOS 15 及以上，17 种语言，零数据收集，无网络访问。

可以推广的部分

这个模式比窗口平铺本身更大。当一个平台把某项能力关在边界之后，答案很少是去和边界硬碰；而是清点有哪些第一方进程已经持有这项能力，并且对外提供了获准的接口。在 macOS 上，这份清单越来越指向同一个地方：Shortcuts。它已经悄悄成为系统的特权自动化中枢，而且按设计就可以从沙盒内部触达。我的 Shortcuts 指南深入讲了这一层，941 Tiles 案例研究则配着架构图走了一遍同样的故事。

沙盒尽了它的职责。应用还是上架了。这两句话都是真的，而它们之间的那扇门，是 Apple 自己的。

常见问题

沙盒化的 Mac 应用可以使用 Accessibility API 吗？

不可以。App Sandbox 一律阻断跨应用的 Accessibility 调用，没有任何 entitlement、权限对话框或设置能解锁它。Apple 自家 DTS 给我的答复是：“无法在沙盒应用中使用 Accessibility API……您唯一的出路是直接分发您的应用。”开发版本不沙盒化运行，这就是为什么一款平铺工具可以正常工作好几周，然后在商店版本里读到 0 个窗口。¹⁴

窗口管理器要怎样才能在 Mac App Store 上架？

靠委托那个特权动作。沙盒应用可以通过 Apple events 驱动 Apple 的 Shortcuts 引擎，而 Shortcuts 自 macOS 12 起就提供了 Find Windows、Move Window 和 Resize Window 动作。我的应用计算出每个窗口该去哪里，把这份方案交给用户安装的配套快捷指令，由它以 Apple 自己的权限完成搬运。沙盒从未被违反，因为那个沙盒进程从未执行特权动作。²⁵

既然窗口管理器不可能上架，为什么 Magnet 和 Moom 在商店里？

它们的商品页早于 2012 年 6 月的沙盒强制要求，因此依据一条不会转移给任何其他人的祖父条款，可以不沙盒化地运行。2012 年之后诞生的每一款窗口管理器，包括 Rectangle、Swish、Loop、BetterTouchTool 和 Amethyst，都在商店之外分发。PopClip 在审核告知其开发者不得在沙盒化的更新中加入新的 Accessibility 功能后，于 2024 年 3 月离开商店。这个品类没有被禁止，它被化石化了。³⁴

Shortcuts 委托让用户付出什么代价？

一笔一次性的设置税：点击一次安装配套的快捷指令，然后同意一次自动化授权对话框。此后的体验与直接调用 API 的平铺工具完全一致：点击网格图标，点击某个应用，窗口就位，而 Shortcuts 的运行不可见，用时远不到一秒。它比 Magnet 多出一屏，而这就是活在沙盒之内所需付出的全部代价。

一套代码库如何同时支持沙盒版本和直接版本？

应用在启动时通过 APP_SANDBOX_CONTAINER_ID 环境变量检测沙盒。商店版本经由 Shortcuts 平铺；Developer ID 版本和开发版本走直接的 Accessibility 路径。相同的 UI、相同的算法，不同的搬运者。监视模式同样会适配：沙盒拿掉了 Accessibility 的窗口通知，所以可选启用的自动重排以廉价的 CGWindowList 轮询存活下来，做差分，一有变化就重排。

参考资料